十年的时间,足以改变很多事情。
晚棠牵着孩子的手,走在熟悉的街道上。儿子已经上初中了,个头快到她肩膀,一路上问东问西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带着他慢慢地走。拐过那个熟悉的弯角时,她的脚步顿了顿。
“妈,这真的是您小时候住的地方吗?”
她点点头。眼前的小区是新建的商品房,楼体崭新,绿化做得很好。但她还是认出了这里的位置——那个熟悉的拐角,那棵凤凰花树。
树还在。
它比从前更高大了,枝叶向四周伸展,像一把巨大的红伞。火红的花朵开得热闹,一簇簇、一丛丛,像是把积攒了一年的热情都倾泻出来。晚棠记得小时候,这棵树每年五月都会开花,邻居们搬着凳子坐在树下择菜、聊天,孩子们在花间追逐嬉闹,笑声能传出去半条巷子。
她拉着孩子的手,走到树下。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,树皮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,是有一年台风刮倒的。晚棠伸出手,掌心贴在疤痕上,冰凉而粗糙。
“妈妈,这棵树好高啊。”儿子仰起头,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“妈妈小时候,它才这么高。”晚棠用手比划了一下,“那年你外婆总是在树下择菜,择完了就坐在那里跟邻居聊天,声音大得三层楼都能听见。”
“您外婆凶吗?”
“凶。”晚棠笑了,“但是心软。嘴上骂你舅舅不争气,转头又偷偷给他塞钱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你外公就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看报纸,一张报纸能从早上看到晚上,叠得四四方方的,角都不许折。”
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他无法想象妈妈描述的那个场景——筒子楼、共用厨房、邻居们热络的寒暄。那些画面只存在于妈妈的故事里,离他的世界很远。
但没关系。
晚棠看着满树的凤凰花,笑了。
她想起自己曾经那么执着地想要改变一切。阻止父亲提前退休、调和母亲和祖母的矛盾、把弟弟从歧路上拉回来。她以为只要找到正确的钥匙,就能打开幸福的大门。
后来她才明白,有些门是打不开的,有些人是不肯走的,有些遗憾是补不上的。
但那又怎样?
父亲还是提前退休了,但他在小区门口开的小维修店生意红火,母亲的裁缝店搬进了商场,弟弟在广州找到了自己的路。虽然不完美,虽然还有遗憾,但足够了。
那些年的执着、焦虑、试图改变一切的冲动,如今都化作了脚下这片土地的宁静。
“妈,您在想什么?”儿子拽了拽她的手。
“在想您外婆做的红烧肉。”她眨了眨眼,“还有凤凰花饼,每年五月你外婆都会做,可香了。”
“我也要吃。”
“下次让外婆做给你吃。”
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。红色的花瓣躺在手心里,像一小簇火。这是妈妈小时候的家的位置——她没有说出口,只在心里默念着。那年凤凰花开得特别好看,你外婆总是在树下择菜,你外公坐在藤椅上看报纸……
儿子看着她突然有些红的眼眶,疑惑地眨了眨眼。
“妈,您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晚棠帮他理了理衣领,“就是觉得这花真好看。”
一片花瓣落在儿子的头上,她帮他轻轻摘下来,握在手心里。
远处,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“晚棠——吃饭了!”
她抬起头。阳光透过凤凰花树的枝叶洒下来,温暖而安静。恍惚间,她好像看见了母亲站在阳台上的身影,看见了父亲从维修店里走出来,看见了弟弟骑着自行车从巷口经过。
但那只是幻影。
她牵起孩子的手,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。
凤凰花年年都会开。
而她,也终于学会了与生活和解,与自己和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