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筒子楼前的凤凰花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“爸,妈,明天咱们回老房子看看吧。”晚棠看着父亲,语气平静,“听说下个月就要拆了。”
周建国手中的旱烟顿了一下。陈秀兰从厨房走出来,解下围裙:“回去作甚?都是些旧东西。”
“让孩子看看吧。”周建国的声音很低,“以后就没了。”
第二天傍晚,一家人站在了老房子门前。
铁门已经被锈蚀,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潮湿的尘土气扑面而来,混合着熟悉的油烟味——那是楼道里各家炒菜的香气渗透进墙壁的味道。陈秀兰站在门口,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就是这个味道。”她喃喃地说,“我还想念了。”
周婆被晚舟搀扶着,颤巍巍地走进门。她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抬起手,粗糙的手指抚过墙壁。石灰已经斑驳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。
“当年我就是在这个屋子里,把建国拉扯大的。”老人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一晃几十年了。”
周建国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件家具。藤椅还在,缝纫机还在,连墙上那幅泛黄的年画都还在——那是搬新家时他特意留下的。
“姐,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在这树下捉迷藏吗?”
晚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窗前,透过玻璃看着楼下的凤凰花树。五月的花开得正盛,火红的一片。
“记得。”晚棠走到弟弟身边,“你每次都躲到花坛后面,以为我找不到。”
“还不是被你找到了。”晚舟笑了,眼角有些湿润,“那时候爸下班回来,总是先在树下找我们。”
陈秀兰打开柜子,翻出几个旧铁盒。里面装着孩子的照片、成绩单、还有几封泛黄的信。
“这是你满月的时候拍的。”她把照片递给周建国,“你看看,眉毛和你一模一样。”
周建国接过来,盯着看了很久。照片里的婴儿胖嘟嘟的,笑得很甜。
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,聊着往事。晚舟说起小时候偷摘邻居家枇杷的事,陈秀兰骂他“不学好”,眼睛却是笑着的。周婆回忆起建国小时候发烧,她背着他走三里路去卫生院。周建国偶尔插几句话,声音沙哑。
“爸,您还记得那次车间着火吗?”晚棠轻声问。
“记得。”周建国点了根烟,“差点没出来。”
“您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说它作甚。”他深吸一口烟,“都过去了。”
夜色越来越深,没有人提出去睡觉。晚舟从行李袋里拿出几瓶啤酒,是从广州带回来的。
“爸,陪儿子喝一杯。”
周建国看了儿子一眼,接过酒瓶。瓶盖打开时,气泡涌出来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“广州那边怎么样?”陈秀兰问。
“还行,就是太热。”晚舟仰头喝了一口,“姐给我找的那个活儿,轻松。”
“让你姐操心。”周建国皱了下眉。
“爸,您就放心吧。”晚舟笑了笑,“我都长大了。”
窗外的凤凰花被夜风吹得沙沙响,月光透过枝叶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晚棠看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样子,突然鼻子有点酸。
这就是家啊。
不管搬到哪里,不管走多远,这个人还在,这个味道还在,就还是家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陈秀兰靠在沙发上睡着了。周婆也闭着眼睛,手里的拐杖放在腿边。周建国坐在藤椅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,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姐。”晚舟压低声音,“我这次回来,想在家多待几天。”
“广州那边呢?”
“请假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想多陪陪爸妈。”
晚棠没有说话,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。
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。
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,推土机的声音由远及近。筒子楼外已经围了不少人,都是来最后看一眼的邻居。
周建国站起来,最后环顾了一遍老房子。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墙壁,像是告别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一家人站起来,依依不舍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周婆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屋内。
“奶奶?”晚舟扶住她。
老人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,慢慢地走出去。
阳光照在凤凰花树上,火红的花朵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。一家人站在树下,回头看着那座陪伴了他们几十年的筒子楼。
推土机的声音越来越近,灰尘开始扬起。周建国最后看了一眼老房子,转过身,牵着妻子的手,往前走去。
晚棠跟上一步,和弟弟并肩走着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会永远留在心里。
凤凰花落了一地,像火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