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里下了通知的那个下午,周建国正在院子里修理一辆自行车。
他半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扳手,有一下没一下地拧着螺丝。其实那辆车早修好了,他只是在找点事情做。赵国安从围墙那边探过头来,神神秘秘地说:“老周,你听说了吗?咱们这院子要拆了。”
扳手顿了一下。
“建新小区,说是下半年就开始动工。”赵国安还想说什么,看见陈秀兰从屋里走出来,便缩回头去,假装咳嗽了一声。
晚棠正好从外面回来,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这话。她脚步顿了顿,没有立刻进屋,而是站在凤凰花树下,看着父亲那半蹲的背影。
五月的凤凰花开得正盛,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,风一吹,花瓣扑簌簌地往下落。晚棠记得小时候,每到这个季节,她和弟弟就会在树下捡花瓣,弟弟总是捡得最多,然后举着满手的花瓣向她炫耀。
周建国把扳手扔进工具箱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起身往回走。经过晚棠身边时,他看了一眼女儿,什么也没说,径自进了门。
晚饭的时候,气氛有些沉闷。
陈秀兰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,看看丈夫,又看看女儿,犹豫了一下,开口说:“老周,今天赵国安说的那事儿……”
“吃饭。”周建国打断她,端起碗扒了一口饭。
陈秀兰抿了抿嘴,没再往下说。晚棠看看母亲,又看看父亲,低头戳着碗里的米饭。
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。隔壁刘桂芳家传来电视机的嘈杂声,隐约能听见新闻联播的声音。走廊里有人在走动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
吃完饭,周建国坐在藤椅上,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,一根接一根地抽。烟灰缸里的烟头很快堆成了小山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缝纫机上——那台蝴蝶牌缝纫机,是妻子年轻时的陪嫁。
陈秀兰收拾完厨房,擦着手走出来,在丈夫旁边坐下。她等了等,见他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,便试探着说:“老周,要不咱们就搬了吧?新房子有电梯,比这楼道方便。”
沉默。
烟雾缓缓升起,模糊了周建国的脸。
“我在这住了三十多年,习惯了。”过了很久,他的声音才响起来,沙哑而低沉。
陈秀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有开口。她站起身,回了厨房。
晚棠走到父亲身边,在藤椅的扶手上坐下来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陪着。父女两个就这样坐着,听着院子里邻居们的议论声——
“听说补偿款按户口本算,咱们家四口人,能分不少。”
“搬就搬吧,新房子好,地方敞亮。”
“可不是,这破楼道,搬东西都不方便。”
周建国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,眼神有些恍惚。晚棠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和粗糙的手,突然明白了他的心思。这座老房子承载了太多的回忆,他不是舍不得房子,是舍不得那些回忆——年轻时的车间、孩子们的童年、妻子在缝纫机前忙碌的身影。
“爸。”晚棠轻轻叫了一声。
周建国抬起头,看着女儿。
“不管搬到哪儿,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,哪儿都是家。”
周建国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女儿,眼眶微微红了。凤凰花的花瓣被风吹落,飘进窗户,落在父女俩的脚边。
他点了点头。
晚棠伸出手,握住父亲的手。那双手很粗糙,指节突出,上面布满了老茧和疤痕。三十多年的岁月,都刻在这双手上了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静静地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