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第二个周末,天气晴朗。
周家老房子前的凤凰花树开得正盛,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,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整年的力量都倾泻出来。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一吹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,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息——那是筒子楼独有的味道,闻起来格外亲切。
晚棠从抽屉里翻出那台老式相机,仔细检查了一下胶卷。这是母亲结婚时的陪嫁,后来一直放在柜子里,前几年才拿出来能用。相机外壳已经磨得发白,但镜头擦得干干净净。她轻轻按了一下快门,确认相机正常工作。
“晚棠,好了没有?”陈秀兰在屋里喊了一声,嗓音里带着笑意。她正在灶台前忙着什么,锅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炒菜声。
“来了,来了。”晚棠抱着相机走出屋子。
一家人已经站在了凤凰花树下。父亲周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,怀里抱着两岁多的外孙——那是晚棠姐姐家的孩子。小家伙不安分地扭动着,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,一只手揪着外公耳朵旁的头发,疼得周建国直皱眉头却舍不得发脾气。
“你轻点扯。”陈秀兰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孙子的手背,“跟你爸小时候一样皮。”
“他爸小时候可没这么闹。”周建国嘟囔了一句,嘴角却忍不住上扬。
陈秀兰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衬衫,藏蓝色的,熨得平整。她站在丈夫身边,右手无意识地整理着衣襟,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晚棠注意到,母亲今天还涂了淡淡的口红,是那种很老气的红色,但衬得她气色很好。
祖母周婆坐在那把老藤椅上,拐杖放在一旁,嘴角上扬得合不拢嘴。晚棠注意到,奶奶今天精神特别好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。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对襟上衣,纽扣扣得整整齐齐,连领口那枚别针都戴上了——那是去年晚棠给她买的。
“妈,您坐正点,笑一笑。”陈秀兰对婆婆说,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温柔。
“笑什么笑,都黄土埋到脖子了。”周婆嘴上这么说,脸上的褶子却更深了。她伸手整了整衣领,又摸了摸头发,确认没有乱。
“您这话说得,您还得看着我儿子考大学呢。”晚棠走过去,半蹲在祖母身边,挽着她的胳膊。
周婆拍了拍晚棠的手,没有说话,但眼眶忽然有些湿润。晚棠知道,奶奶这是高兴。
“姐呢?”周建国突然问了一句。他抱着外孙,环顾四周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晚舟来信了,说今儿个赶不回来,给寄了照片回来。”陈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给晚棠,“这孩子,说是想回来,但厂里请不了假。”
晚棠接过一看,是弟弟站在广州某座大桥下的照片。他剪短了头发,穿着一件白衬衫,人黑了不少,但笑容爽朗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字:“姐,我在这边挺好的,别担心。替我向爸妈和奶奶问好。”
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晚舟去南方已经半年了,这是他寄回来的第三张照片。上一张是在工厂门口拍的,再上一张是在出租屋前。每一张,他都在努力笑着,像是在证明什么。
“广州那边天热,他倒是适应得快。”周建国淡淡地说了一句,但晚棠看见他盯着照片的眼神里有一丝骄傲。
“爸,您要是想晚舟,我让他多打电话回来。”晚棠说。
“不用,他忙他的。”周建国把照片还给晚棠,“男儿志在四方,让他闯闯。”
陈秀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有开口。她转过头去,悄悄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。
晚棠把照片放在口袋里,跑回相机后面。
“一二三,茄子!”
快门按下的瞬间,周建国低头逗了逗外孙,陈秀兰不自觉地挽住了丈夫的胳膊,周婆笑得露出没剩几颗的牙。外孙被爷爷逗得咯咯直笑,小手挥舞着要去抓头顶上的凤凰花。
照片定格的这一刻,每个人的笑容都是真诚的,没有一丝勉强。这就是晚棠一直想要的生活——一家人在一起,哪怕不说什么,光是站着,就已经是最好的时光。
拍完照,陈秀兰抱着孙子进屋做饭。周建国蹲在树下,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,慢悠悠地装了一袋烟,点上火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缓缓升起,和凤凰花的香气混在一起。
周婆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。阳光透过花叶落在她身上,她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许多。
晚棠没有进屋。她独自站在凤凰花树下,抬头看着满树的红花。一阵风吹过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,落在她的肩上、头上。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花瓣,轻轻地说:“爸,妈,谢谢你们。”
这是她从未说出口的话。
风停了,花瓣落在脚边,静静地躺着。晚棠站了很久,直到屋里传来母亲的喊声:“晚棠,吃饭了!再不来菜都凉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,最后看了一眼凤凰花树。火红的花朵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是在对她点头。
转身往屋里走去,推开门,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扑面而来。父亲已经坐在桌旁,母亲还在厨房里忙碌,祖母抱着孙子逗他笑。
这就是家。
晚棠想,这大概就是她重活一世的意义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