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周建国从厂里回来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。
“爸,回来了。”晚棠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嗯。”周建国把工具箱放在门边,犹豫了一下才说,“店面我看好了,明天去签合同。”
陈秀兰的手指顿了顿,没有抬头。晚棠注意到母亲捏着青菜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在哪?”晚棠问。
“厂后门那条街,原来老张的杂货店。”周建国说得很随意,“地方不大,够摆个摊。”
晚棠知道那个位置。厂后门是家属院最热闹的地段,父亲选在那里,显然是经过考虑的。
“明天我陪您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周建国摆摆手,“我自己能行。”
陈秀兰终于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低下了头。周建国站了一会儿,觉得没趣,便拎着工具箱进了屋。门关上后,陈秀兰才轻声叹了口气:“你爸这个人,就是死要面子。”
“妈,您别担心。”晚棠握住母亲的手,“爸手艺好,肯定有人来。”
“手艺好有什么用?现在谁还修东西。”陈秀兰摇摇头,“他是闲不住,生怕自己没用。”
第二天是周末,一大早周建国就起来了。
他从柜子里翻出那套压在箱底的西装——还是结婚时做的,藏青色,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。
“爸,您穿这个不合适。”晚棠出来看见父亲的样子忍不住说,“太紧了,行动不方便。”
“有什么关系。”周建国对着镜子拽了拽袖口。
“您是要修东西,又不是去开会。”晚棠走过去,帮他把领口理了理,“穿您那件蓝夹克就行,舒服。”
周建国想了想,便把西装脱下来,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。衣服是旧的,但人精神。晚棠看着父亲,忽然觉得父亲老了——头发白了不少,背也微微驼了,但站姿还是像年轻时那样挺拔。
“走吧。”周建国说。
店面三十来平米,原先是杂货店,后面隔出个小隔间。墙上还留着贴广告的痕迹,地上也有撒过酱油的印子。
签完合同、交完租金,周建国就开始收拾。晚棠打来清水,父女俩一起擦玻璃、扫地、摆工具。周建国的工具箱里什么都有——扳手、螺丝刀、锤子、钳子,还有一盒螺丝钉螺母,整整齐齐码在旧木盒里。
“您这工具,比我还全。”晚棠笑着说。
“那是。”周建国难得露出一点得意,“我在厂里修了三十年机器,这些是吃饭的家当。”
收拾了一上午,店面总算是像模像样了。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挂在门口,上面写着“建国维修”四个大字。
下午,周建国正式开业。
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男人,拿着一台老式收音机。收音机外壳都黄了,天线断了一截。
“师傅,能帮我看看吗?”男人把收音机放在柜台上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,“这可是老伴生前最喜欢听的,她走了以后,我就留着做个念想。前几天突然不响了,我找人看了,说是没法治了。我不信,这不,又找来了。”
周建国没有说话,接过收音机,拆开后盖,捣鼓了一会儿,抬起头说:“电容坏了,我帮你换个新的,应该能修好。”
“真的?”中年男人眼睛一亮,“那要多少钱?”
“二十块。”
“二十块值。”男人连连点头,“只要能修好,多少钱都值。”
周建国低下头,重新摆弄起来。晚棠站在旁边,看着父亲专注的侧脸——他抿着嘴唇,眉头微微皱着,手指灵巧地拨弄着那些细小的零件。阳光下,他左眉上方那道淡淡的疤痕若隐若现。
修了大概半个多小时,周建国把后盖装上,拧紧螺丝,然后按了一下开关。
滋——一阵电流声过后,收音机里传出了歌声,是邓丽君的《甜蜜蜜》。
“响了!响了!”中年男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,“师傅,太谢谢你了!我老伴要是知道,肯定也高兴……”
他抱着收音机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周建国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有些恍惚。男人走远了,周建国还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“爸?”晚棠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周建国揉了揉眼睛,“没事,就是……刚才那个人,让我想到你妈。”
晚棠心里一酸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父亲在想什么——母亲在世的时候,也喜欢听收音机,经常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跟着哼歌。
“爸,您辛苦了。”
“辛苦什么。”周建国摇摇头,“这比在厂里轻松多了。”
傍晚关门后,周建国让晚棠先回去,说想一个人待会儿。晚棠不放心,躲在门外偷偷看。
父亲坐在店里,点了一根烟,看着满屋子的工具和零件,自言自语地说:“看来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派上用场。”
晚棠在门外听到这句话,嘴角扬起了微笑。她没有进去打扰父亲,而是转身往家走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凤凰花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,火红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