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的凤凰花又开了。
晚棠站在窗前,看着那一片火红,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,弟弟还整天在外面野,连家都不肯回。现在,他已经在店里帮了半年忙,人也稳重了许多。
“姐。”身后传来声音。
晚棠转过身,看到晚舟站在门口。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,头发剪短了,露出清晰的眉眼。二十岁的大小伙子,站的笔直。
“进来坐。”晚棠说。
晚舟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腿。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。
“有事?”晚棠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姐,我想好了。”晚舟接过水杯,却没有喝,“我想去南方闯闯。”
晚棠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南方?广州?”
“嗯。店里的小陈说,那边现在机会多,好多咱们这边的人过去打工,有的自己开店当老板了。”晚舟看着姐姐,“姐,我想去试试。”
晚棠沉默了很久。
屋内很安静,只有墙上挂钟滴滴答答的声音。窗外的凤凰花香透了进来,带着初夏特有的燥热。楼下传来赵国安的声音,不知道在跟谁聊着什么,时远时近。
“想清楚了?”晚棠终于开口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晚舟点头,“姐,这些年给你们添麻烦了。我想证明给你们看,我不是废物。”
这句话刺得晚棠心里一疼。
她想起弟弟十五六岁时的样子。逃学、打架、偷家里的钱去买烟,把母亲气得住进医院。那时候全家都说他完了,没救了。可谁也没想到,后来他会变成现在这样。
店里的老师傅夸他学东西快,肯吃苦。晚舟跟着吴德水学了半年修车,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。前几天还有人专门来找他,说要请他去广州的修车厂当师傅,每个月工资是这里的两倍。
“傻小子。”晚棠眼眶一热,走过去握住弟弟的手,“你从来不是废物。”
晚舟愣住了。他以为姐姐会反对,会像母亲那样念叨半天。
“去吧。”晚棠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姐支持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晚棠点头,“但是有两件事你要答应我。”
“姐你说。”
“第一,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。第二,不管多苦多累,都不许做违法的事。”
晚舟站起来,用力点头:“姐,我答应你。”
母子得知这个消息时,反应各不相同。
陈秀兰当场就红了眼眶:“南方那么远,你一个人去了被人欺负怎么办?”
“妈,我都二十了。”晚舟无奈地说。
“二十也是我儿子。”陈秀兰抹着眼泪,“那边人生地不熟的,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……”
“妈,小陈说了,那边有很多咱们这边过去的老乡,互相照应着呢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你说你,好好的店开着,怎么突然就……”
“妈,这不是突然。我想了好几个月了。”晚舟坐在母亲身边,耐心解释,“我想趁着年轻出去闯闯。要是一直窝在这个小城里,能有什么出息?”
陈秀兰还想说什么,周建国在那边咳了一声。
“让他去吧。”周建国说,声音不高,但很坚决,“男儿志在四方。”
陈秀兰看了丈夫一眼,眼泪掉得更凶了:“你就知道让他去,也不看看他多大岁数……”
周建国没再说话,起身回了房间。晚舟看着父亲的背影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气氛有些沉闷。陈秀兰红着眼眶给儿子夹菜,碗里的菜堆得小山似的。晚舟埋头扒饭,不敢看母亲的眼睛。
吃完饭,周建国把晚舟叫到院子里。
爷俩站在凤凰花树下,月光把叶子照得发亮。周建国点了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到了那边,给家里写信。”周建国说。
“爸,我会的。”
“遇到难处,别硬撑。”周建国顿了顿,“实在不行,就回来。”
晚舟鼻子一酸。他没想到父亲会说这些。在他的记忆里,父亲总是沉默的,像一座山,高高大大,却从来不说什么暖心的话。
“爸,我知道了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,把烟掐灭,转身回了屋。晚舟站在树下,看着父亲略显佝偻的背影,眼眶又红了。
出发那天,全家人去车站送他。
陈秀兰红着眼眶千叮万嘱:“到了那边记得打电话、按时吃饭、别省钱、别跟坏人混……”
“妈,我知道了。您和爸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周建国站在一旁,沉默着。一直到检票的时候,他才上前一步,拍了拍晚舟的肩膀:“在外面照顾好自己。”
就这一句。
晚舟背着行李,头也不回地上了车。找到座位坐下,他透过窗户看着站台上家人渐渐远去的背影。姐姐在挥手,母亲还在擦眼泪,父亲依然沉默地站着。
这一刻,晚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心里暗暗发誓: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。
车厢晃动了一下,火车缓缓启动。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,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几个黑点,消失在视线里。
晚舟靠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。阳光很好,照得远处的河面闪闪发亮。他想起姐姐说的话,想起母亲红着眼眶的样子,想起父亲那只布满老茧的手。
二十年了,他第一次真正离开这个家。
前方是未知的南方,未知的城市,未知的生活。但晚舟不怕。因为他知道,无论走多远,这个家永远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