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伯一家离开后,天色已经暗下来。院墙根下的炮仗纸屑被晚风卷起一小撮,在地上打了几个旋,又静静地落下。
陈秀兰收拾着桌上的碗碟,动作很慢,像是故意磨蹭。晚棠看在眼里,等其他人都散了,才走进厨房。
“妈,我来帮您。”晚棠接过母亲手里的抹布。
“不用,你去看孩子。”陈秀兰没有回头,哗啦啦地用水冲着手。
晚棠没有动。她看着母亲的背影,花白的头发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眼。妈真的老了。
“妈,您还在生他们的气吗?”晚棠轻声问。
陈秀兰的手顿了一下,水流冲过指缝,带走最后一点洗洁精的泡沫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:“傻孩子,妈不是生气,妈是觉得委屈。”
“委屈?”
“当年分家,你奶把老房子给了老大,我们什么都没说。后来你爸提前退休,家里最难的时候,他们帮过什么?现在倒是上门来了。”陈秀兰终于转过身,眼眶有点红,“我不是在乎那点东西,我是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晚棠握住母亲的手:“妈,都过去了。”
“过去?”陈秀兰苦笑,“哪有那么容易过去。不过算了,大过年的,不说这些。你奶还在老大家那边,明天你去接她回来吧。”
“奶奶?”晚棠愣了一下,“她愿意回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你去试试。她一个人住在老大那边,春节都不回来,像什么话。”陈秀兰嘴上说得硬,语气却软了几分。
晚棠点点头。她知道母亲嘴硬心软,嘴上说着不管,心里还是记挂着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晚棠就出了门。大伯家住在城东的老小区,离筒子楼有些距离。她骑自行车穿过还没有完全苏醒的街道,晨雾笼罩着路边的凤凰花树,花期还没到,枝头只有零星的几簇红。
到了大伯家楼下,晚棠停好车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不知道迎接她的会是什么。这些年,奶奶一直住在老大那边,和母亲的关系始终僵着。上次大伯一家来拜年,气氛就已经够尴尬的了。
晚棠上了楼,敲了敲门。
门打开了,刘桂芳探出头来,看到是晚棠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:“哟,是晚棠啊。”
“大伯母,我来找奶奶。”晚棠礼貌地说。
刘桂芳回头喊了一声:“妈,晚棠来找您了。”
屋里传来脚步声,周婆从里屋走出来。她穿着深色的对襟上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拄着拐杖。看到晚棠,她先是一愣,然后板着脸说: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奶奶,我来接您回家。”晚棠说。
周婆盯着她看了半天,面无表情:“我在这里住得好好的,回什么家。”
“奶奶,您一个人在这边,我们都不放心。跟我回去吧,妈和爸都想您。”晚棠上前一步。
“想我?”周婆冷笑一声,“当年是谁把我赶出去的?”
“奶奶,当年是妈不对,我代她向您道歉。您骂我也好,打我也好,求您跟孙女回家吧。”晚棠说着,膝盖一弯,跪在了门口。
周婆愣住了。她没想到晚棠会来这一手。
刘桂芳在旁边看着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祖孙俩就这样对峙着。晨光从楼道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块四方形的光斑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周婆的眼眶突然红了。她盯着晚棠看了半天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是说了一句:“傻孩子。”
然后她转身回屋,去收拾东西。
晚棠跪在地上,膝盖有点麻,心里却暖暖的。她知道,这一刻,她等了很久。
周婆收拾了一个小包裹,拄着拐杖走出来,经过晚棠身边时,停顿了一下:“还不起来?”
晚棠笑了笑,站起身来。她上前搀扶奶奶的手臂,周婆没有拒绝。
两人一起下楼,走出小区。晨雾已经散去,凤凰花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。晚棠骑着自行车,奶奶坐在后座上,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快到筒子楼的时候,周婆突然开口:“你妈,她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开了个裁缝店,生意不错。”晚棠说。
“嗯。”周婆应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晚棠知道,这是奶奶在变相示好。她没有点破,只是骑着车,感受着身后那个瘦小的身体传来的温度。
到了家,陈秀兰正在院子里择菜。抬头看到婆婆从自行车上下来,她愣了一下,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。
“妈……”陈秀兰站起来,声音有点哽咽。
周婆看了她一眼:“怎么,不欢迎?”
“欢迎,欢迎。”陈秀兰赶紧上前帮忙拿东西,动作有些笨拙。
晚棠站在一旁,看着母亲和奶奶一起走进屋子。她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多年的积怨不会因为这一次的回家就烟消散尽,但至少,她们愿意重新坐在一起了。
屋檐下,燕子衔泥筑巢,春天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