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的指尖在控制台上悬停了片刻，最终按下了“确认发送”。
　　帝都星地表第七区的救灾进度报告化为数据流，汇入临时搭建的灵能通讯网络。屏幕上滚动着冰冷的数字：已清理废墟面积百分之三十二，确认死亡人数七万四千，重伤无法恢复修为者两万一千，灵能污染隔离区扩大至半径一百五十公里……
　　他揉了揉眉心，眼底布满血丝。
　　控制室另一头，苏小满面前的屏幕突然亮起刺目的红光。
　　“警告：隐藏分区数据流解码进程突破第一层加密。”
　　她的呼吸一滞。
　　手指几乎是本能地敲击键盘，调出解码日志。那串在碎片崩解时刻传入的、加密格式与叶星河最后结构图高度相似的微小数据流，已经在“青璃-零”的核心数据库里沉寂了超过十二个标准时。
　　现在，它动了。
　　“什么情况？”萧衍快步走过来。
　　“不知道……”苏小满的声音绷得很紧，“我设了七层自动解码协议，用的是叶先生常用的灵能编码映射表。刚才……刚才它自己突破了第一层。”
　　屏幕上，原本密不透风的加密结构像剥开的蛋壳，露出一小片复杂的灵能编码。那些编码的排列方式极其古怪，不是传统的符文阵列，也不是叶星河常用的数学公式，而是一种……仿佛在呼吸的、有生命节奏的波纹。
　　萧衍盯着那些波纹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　　“这不是完整的意识结构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太零散了，像是……被打碎的镜子，每一片都映着一点影像，但拼不成完整的画面。”
　　“备份。”苏小满咬着嘴唇，“或者种子。”
　　她调出星图，将解码出的第一层信息导入坐标定位算法。屏幕上的星域开始快速缩放，掠过帝国已知的疆域，掠过虫族活动的边缘地带，一直向深空延伸。
　　最终，光标停在一片完全空白的区域。
　　那里没有记录在册的恒星，没有航道信标，甚至连灵能背景辐射都微弱到几乎检测不到。星图标注着三个字：未探明。
　　“坐标……”苏小满的声音发颤，“指向那里。”
　　萧衍沉默了几秒，转身走向通讯台。
　　“我去联系军方，申请深空探测权限。”他的语气很平静，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分，“如果这真是叶星河留下的东西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，也得去找。”
　　“等等。”苏小满叫住他。
　　她指着屏幕上那片空白的星域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　　“你不觉得奇怪吗？如果叶先生真的……真的留下了什么，为什么会选在这种地方？那里什么都没有，连灵能都稀薄得可怜，根本不适合任何形式的意识存续。”
　　萧衍没有回头。
　　“也许正因为什么都没有，”他说，“才安全。”
　　***
　　皇宫偏殿，临时朝议厅。
　　长桌两侧坐着六个人。左首是三位重臣：户部尚书、工部尚书、礼部尚书。右首是两位军方代表——秦明昭重伤未愈，来的是他的副将，以及一位穿着朴素灰袍的老者，天衍宗代宗主，玄霄子闭关后宗门的话事人。
　　主位空着。
　　皇帝仍在观星台静养，周清衍失踪，沈轻雨昏迷，储位悬空，朝政只能由这六人共治。
　　工部尚书将一份玉简推至桌中。
　　“星河重工提交了帝都星重建方案第三版。”他的声音有些疲惫，“核心是利用灵能净化阵列配合叶星河之前设计的‘地脉疏导’模型，预计能在三个月内将地表灵能污染降低到安全阈值。但需要调动帝国现存三成以上的灵能工程师，以及……重启叶星河留下的所有研究设施。”
　　灰袍老者抬起眼皮。
　　“重启研究设施？”他的声音很慢，“那些东西，不是都随着叶星河的消失而停摆了吗？”
　　“只是停摆，不是损毁。”工部尚书说，“‘青璃-零’主脑仍在运行，研究数据保存完整，生产线也有七成完好。只要有人接手，就能恢复运转。”
　　“谁接手？”老者问，“除了叶星河，还有谁能完全理解他那些……异想天开的设计？”
　　桌上一时寂静。
　　副将突然开口：“苏小满和萧衍可以。”
　　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。
　　“苏小满是叶星河亲手带出来的学生，参与了星河重工七成以上的核心项目。萧衍虽然主要负责实务，但对叶星河的技术理念理解很深。”副将的声音斩钉截铁，“元帅昏迷前交代过，如果叶星河不在了，星河重工不能倒。那是帝国未来三十年的底气。”
　　礼部尚书轻咳一声。
　　“老夫并非质疑秦元帅的判断。”他斟酌着词句，“只是……叶星河生死未卜，功过尚无定论。此时若大张旗鼓重启他的遗产，朝野舆论恐怕……”
　　“舆论？”副将打断他，手指敲了敲桌上另一份玉简，“这是过去十二个时辰里，从十七个边境星系发来的急报。虫族溃散后，灵能污染开始向周边星域扩散，已经有三颗农业星出现作物异变。礼部是打算先讨论三个月该用什么年号，还是先救这几千万人的命？”
　　礼部尚书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　　灰袍老者却忽然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玄霄师兄闭关前，留了一句话。”他缓缓说，“他说，叶星河的路或许不是唯一的路，但确实是眼下最可能走通的路。天衍宗……不会阻拦。”
　　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　　三位尚书交换了眼神，最终，工部尚书点了点头。
　　“那就先重启。”他说，“但仅限于救灾和重建相关项目。至于叶星河那些更前沿的研究……暂缓。”
　　副将还想说什么，工部尚书抬手止住他。
　　“这是底线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但不容置疑，“帝国需要时间愈合伤口，也需要时间想清楚……到底要往哪里走。”
　　***
　　太医署最深处的静室，灵能温养阵法无声运转。
　　沈轻雨躺在玉榻上，面色苍白如纸，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。手腕上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已经褪去大半，但仍有几缕像蛛网般附着在皮肤下，偶尔泛起极淡的光。
　　她的手指，突然抽动了一下。
　　很轻微，几乎难以察觉。
　　守在榻边的医官立刻俯身，指尖搭上她的腕脉。灵能探入，反馈回来的依然是深不见底的意识沉寂，像一口枯井。
　　医官皱了皱眉，以为是错觉。
　　他转身去调整阵法参数，没有看见，沈轻雨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颤。
　　她的意识深处，是一片由灵能构成的梦境。
　　没有形状，没有边界，只有无尽的、缓缓旋转的星云。那些星云的颜色很奇怪，不是常见的银白或湛蓝，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金色，像融化的琉璃。
　　星云的中心，有一个光尘，寂静无声。
　　而在星云的最中央，有一个光点。
　　很微弱，像风中残烛，但确实存在。它一下，一下，闪烁着，节奏稳定得……仿佛心跳。
　　沈轻雨“看”着那个光点。
　　她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但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感。光点每一次闪烁，都像在呼唤什么，又像在传递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信息。
　　她试图靠近，但意识像被无形的墙壁阻隔，只能在远处徘徊。
　　光点又闪了一下。
　　这一次，它似乎亮了一点点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星河重工总部的控制室里，苏小满面前的屏幕突然爆出第二道红光。
　　“警告：数据流解码进程突破第二层加密。”
　　她扑到控制台前，眼睛死死盯着新解开的编码片段。那些波纹状的灵能结构开始自我重组，像拼图一样，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　　而星图上的坐标定位，又精确了三分。
　　指向那片空白星域的深处，一个此前从未被标记过的点位。
　　苏小满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　　她调出沈轻雨的医疗监控数据，目光落在意识波动曲线上。就在数据流突破第二层加密的同一瞬间，那条原本平坦如死水的曲线，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……微小起伏。
　　时间戳完全吻合。
　　“萧衍！”她猛地转头，“备船！去太医署！”
　　“现在？”萧衍刚从通讯台回来，“军方的探测权限还没批下来，至少要等……”
　　“等不了了。”苏小满抓起外套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，“沈轻雨……沈轻雨可能知道坐标在哪里。”
　　萧衍愣住。
　　而在他愣神的刹那，苏小满已经冲出了控制室。走廊的灵能灯映着她的背影，那背影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，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　　静室里，沈轻雨的手指，又动了一下。
　　梦境中，星云中央的光点，与星图上那个刚刚被标出的坐标位置，悄然重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