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都星的外层空间,漂浮着战舰的残骸。
灵能护盾发生器过载熔毁的焦黑外壳,引擎舱断裂后泄露的冷却液凝成冰晶,还有那些没能及时撤离的修士遗体——他们保持着最后结印的姿势,在真空中缓缓旋转。
虫族的尸体更多。
失去碎片意志的统御后,这些生物兵器陷入彻底的混乱,相互撕咬,被帝国残存的舰队轻易收割。战斗已经持续了三天,清剿范围从帝都星轨道扩展到整个星系外围,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不过是收尾。
真正的战争,在三十道灵能洪流射向深空的那一刻,就已经结束了。
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。
***
秦明昭坐在临时指挥舰的医疗舱里,右臂缠满了灵能绷带。
绷带下的皮肤呈现不正常的焦黑色——那是缓冲膜破碎时,一道逸散的能量擦过旗舰护盾造成的灼伤。军医说至少要静养三个月,否则这条手臂的灵能回路会永久受损。
他没理会。
“第七舰队汇报,泽塔-7星轨道附近的虫族集群已肃清。”副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,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,“但……舰队能动的战舰只剩二十三艘,战损率百分之七十一。”
秦明昭闭上眼睛。
百分之七十一。
帝国最精锐的中央舰队,在三天前还拥有超过三百艘主力舰,现在只剩二十三艘还能升空作战。阵亡修士的数字还没统计完,但初步估算已经超过八万——这还不包括在帝都星地表死于冲击波和灵能污染的平民。
“玄霄子前辈和墨白先生呢?”他问。
“两位前辈在缓冲膜破碎后就陷入昏迷,被天衍宗和墨家的人接走了。据说本源透支严重,至少需要闭关三年才能恢复。”
“沈轻雨殿下?”
“殿下仍在昏迷。太医署的人说,契约反噬因为碎片消失而减轻,但她的意识……”副官停顿了一下,“似乎被困在了某种深层灵能创伤里,暂时无法唤醒。”
秦明昭睁开眼,看向舷窗外。
帝都星悬浮在黑暗里,大气层千疮百孔,地表随处可见撞击坑和撕裂的地貌。三座主要城市的防护罩已经重启,但裂纹像蛛网般爬满能量膜,随时可能再次崩溃。
胜利了。
可指挥舱里没有人欢呼,甚至没有人说话。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,和通讯频道里偶尔传来的、压抑的抽泣声。
***
朝堂是在第四天重新开启的。
皇帝依然昏迷,监国的几位老臣坐在御座下方临时增设的席位上。大殿里空了许多——三分之一的大臣死于冲击波,还有三分之一重伤未愈。
争论从第一句话就开始。
“叶星河以一人之力计算出缓冲膜结构,引导崩解能量,拯救帝都星系于覆灭——此功当封侯!”兵部尚书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他左眼蒙着纱布,那是被飞溅的琉璃碎片划伤的。
“功?”御史台的一位幸存官员冷笑,“若不是他贸然攻击碎片核心,怎会引发崩解?又怎会让我帝国舰队损失七成,八万修士殒命,帝都星险些化为焦土?此乃过,非功!”
“荒谬!若无叶星河,碎片迟早会彻底苏醒,届时整个星系都将沦为虫巢!”
“那也只是‘迟早’!他本可以徐徐图之,却选择最激进的方法,导致生灵涂炭——”
“徐徐图之?”兵部尚书猛地拍案,“碎片意志已经控制了虫族母皇,虫海距离帝都星只剩三个时辰航程!你告诉我,怎么徐徐图之?!”
争吵声越来越大。
有人翻出旧账,说科技修仙本就是邪道,叶星河的方法再有效也是饮鸩止渴。有人反驳,说传统修行者在虫海面前节节败退时,怎么不见你们高谈阔论。
秦明昭坐在武将席首位,始终沉默。
他右臂的绷带渗出血迹,但他没去管。只是听着那些声音,那些在生死关头缩在后面、现在却跳出来争功诿过的声音。
直到一位老臣颤巍巍地开口:
“诸位……叶星河现在何处?”
大殿突然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大殿中央那面巨大的灵能星图——星图上标注着碎片崩解的坐标点,以及三十道能量洪流射向的深空方向。而在崩解核心的位置,除了微弱的灵能辐射残留,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生命信号,没有意识波动,没有逃生舱的痕迹。
叶星河消失了。
和旧日碎片一起,湮灭在那场足以撕裂星辰的能量释放中。
***
“星河重工”总部的地下数据中心,苏小满已经三天没合眼。
她的眼睛布满血丝,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敲击,屏幕上一行行数据流瀑布般刷过。每一行都是对深空灵能辐射的扫描结果,每一个信号峰值都被标记、分析、比对。
没有。
还是没有。
“小满。”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端着一杯灵能补充剂,放在控制台边缘。杯壁上凝结着水珠,里面的液体泛着淡蓝色微光——那是高浓度灵能萃取液,能暂时缓解精神透支,但代价是事后会更疲惫。
苏小满没去碰。
“第三轮深空扫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七,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覆盖范围已经扩展到崩解坐标点周围零点三光年。没有检测到任何符合叶先生生命特征的灵能波动。”
萧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也许我们需要接受一种可能性。”
“我不接受。”
苏小满打断他,手指敲击得更快。屏幕上的扫描参数被再次调整,灵能敏感度调到最高,背景噪音过滤算法迭代到第七版。数据流重新刷过,依然是一片死寂的空白。
“他计算出了缓冲膜的结构,”她咬着牙说,“在意识消散前算出了拯救整个星系的方法。这样的人……这样的人怎么可能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控制台边缘的那杯灵能补充剂,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。那是她的手在抖。
萧衍没有劝她。
他只是转身走向另一排控制台,调出帝都星地表的救灾进度报告。废墟清理,伤员转运,灵能污染隔离区的建立……无数数据需要处理,无数指令需要下达。
叶星河不在了,但“星河重工”还在。
这个以他名字命名的组织,现在成了帝国救灾体系里效率最高的一环。所有工程师和技术修士都在拼命工作,仿佛只要不停下来,就不用去面对那个越来越明显的现实。
直到深夜。
苏小满终于撑不住,趴在控制台上昏睡过去。萧衍给她披了件外袍,准备接手剩下的扫描任务。
就在他移动光标,准备关闭某个后台进程时——
屏幕角落,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监控窗口,突然跳出了一行红色标记。
【警告:‘青璃-零’核心数据库,隐藏分区(加密等级:亵渎者-零),于标准时 04:27:11 检测到异常数据流入侵。】
萧衍的手指僵住了。
他迅速调出日志详情。入侵时间精确到毫秒——正是三天前,碎片崩解、三十道能量洪流射向深空的同一时刻。数据流极其微小,小到常规监控系统直接将其判定为背景噪音。
但它的加密格式……
萧衍调出叶星河最后传来的缓冲膜结构图,将两者的灵能编码波形放在同一个对比窗口。
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三点七。
他深吸一口气,唤醒还在昏睡的苏小满。
两人花了整整两个时辰,才绕过层层加密协议,触及到那段数据流的表层。解码后的内容不是坐标,不是日志,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信息载体。
那是一段动态的、仿佛拥有生命的灵能结构图。
它在屏幕里缓慢旋转,自我迭代,每一次变化都遵循着某种深邃到无法理解的数学规律。而结构图源头的指向标记,延伸向星图上一个完全空白的区域——
一个帝国星图从未记载过的、未知的深空象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