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彦和金鸠在界门前站了一会儿,再次回望一下这个旧世界位面一眼。白天的天空是灰蓝色的,入夜的天空却是银灰色的,只是严密云层遮挡看不到这里的星光闪烁,就像这里人性那点恶与善,希望这里人们心中蒙蔽着那点星光能够熠熠生辉。
晚风从田埂上吹过来,已经没那么清凉了。阿禾最后那声谢谢,也如风飘散,渐渐远去。一个鬼,如果真的能够放下执念,即是解脱,便是往生。
“走吧。”肖彦对金鸠低声道。
两人穿过界门。杂灵界那边的一天,已经过去了一整天,阳界这边还是黑夜,似乎时间才过去未久。
肖彦心中不禁感慨,两个不同时间流程的时空维度,各有着一套完全不同的自然规则在默默运行。这边之人观那边之人,如人观蜉蝣之梦,不过恍惚之间。梦已醒来,可人还在,蜉蝣却已不在了。两人一句无语,飞行回到紫云观,后山的风铃正响着,聆听那叮叮之音,在勾动着人的心神。
回观后,肖彦先去看了看李小清和阿阮。金鸠没跟去,只在院中石阶打坐静心。他走到静室门外,没进去。
门半掩,香火很轻,李小清的手上,正把一只橘子剥开,一瓣一瓣放在阿阮手边。阿阮靠墙坐着,没拿,只闻。闻得很慢,像要把那点香气全吸进魂里。
肖彦站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过来,阿阮闻得不是橘子的气味,她是想把阳间的东西重新闻出一点味道来。这间屋子里,李小清在学着活人,阿阮也在学着活人。这是两个不被这边阳界天道法则认可的生魂,对于自己是否还活着这件事,经过了这么久,她们已经有点生疏如何当活人的感觉了。
肖彦没出声打扰,转身去前殿。罗浩早已经在等候着了,人坐在殿外石阶上,功德簿摊在膝头正瞅着什么。一见他过来,先开口:“阿禾那单任务成了,你们功德已经入簿。你脸色,看起来很不好。”
“大晚上的出任务回来,困了,想睡又没睡。”肖彦微微苦笑道。
“我也是。”罗浩也笑了一下,指指簿子,“又显字了,你过来看下。”
肖彦走过去瞅着,功德簿上浮着一行极淡的字,还没完全成形,像在水里写的:“阴界北湾,有生魂困于冷城门外。七日内不救,魂门自合。”
他没说话,只觉得后颈有些发紧。“冷城门”这个地名,再次从脑子里浮出来一遍,像早被人放在那里一样。
罗浩道:“这单任务和之前不一样,没显鬼匪,没显厉鬼。只有门,只有生魂。这像迷路,看起来又不像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是一个人自己走进去,不肯出来的。”罗浩沉吟道。
肖彦没反驳,刚从旧世界回来,心里就觉得不对劲。身上不累,心里倒像被什么压着,过去之眼也在蠢蠢欲动。他暂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不适?但是需要看,不是看簿子,是看那个生魂。过去之眼自己像在动,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他的神魂里拱着,要让他去把那人看清楚。
罗浩走后,肖彦就去了偏殿,新救回来的那个生魂就安置在那儿。贺云舟点了香,又用黄纸压着那人额心。于是站在床边看着,那生魂仍在昏沉状态,脸色发灰,嘴唇半张着。
贺云舟道:“他喉咙里总滚着字,我听着像‘别去’,又像‘等我’之类,听不真切。”
肖彦点头,暂时把这边的事情搁置。心里不由想到了刚才功德簿显示的“冷城门”任务,只是提供的信息不清晰。于是言出法随,一声符来,便让官符在掌心显形,把信印往胸口一按,顿时冰得他吸了口气。过去之眼,在这时却打开了。
他看见一座灰白的旧城,像纸糊的旧色,城门大开,门里透出一片光。不是正常的光,是几千盏灯映射出来的青白冷光,一个男人站在门外,忍不住朝门里看了又看。
他身后蹲着个女孩,六七岁的模样,她摆动着小手,叫喊着:“哥,别去,别去……”
男人头也不回的说:“我去看看,你在这儿等,别乱跑。”
女孩不干,身子爬起来要去拉他,手从那胳膊上穿过去……她那时候还没死,死的是哥哥。肖彦看见,那男人身影已经站在门里了。他终于回头了,像想说什么……可门里的青白冷光已经漫射出来了,哥哥身影被勾引走,只有女孩独自蹲在原地,忍住没哭,只说了一句:“哥,你说话不算数。”
肖彦收了法,静静站在偏殿里,周边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金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了,靠在门边,看着他问:“看见什么了?”
肖彦粗略组织了一下语言,回道:“是一个说话不算数的哥哥,把年小妹妹丢在一面冷城门外等待着。但是,哥哥早已经死了。只有妹妹的生魂,还一直默默等候在门外。”
金鸠看了肖彦一会儿,没追问,知道他这是又要接任务了。这次是把一个不守信的阴魂,从门里拉出来。可人已经死了,拉出来,又能怎样?门外那个女孩生魂,现在阳界体的情况又未明。
肖彦也知道,可自己又不能不去的。因为功德簿显示了女孩的悲苦,因为用过去之眼看了事件的因缘,又因为那扇勾引阴魂的门,阴魂只要一走进去就回不了头,那个未消的执念。他想要去阻止一些事情发生,因为在七日时限之后,女孩生魂也会因此消散。
两人休息一天,调整好神魂状态,第二天晚上继续走阴出任务。这次功德簿把导航路线指往了旧汽车站北边极远的山野区域。他们从一片薄雾里隐藏的时空之门穿进去,一路朝北湾飞行而去。
这个阴界位面,晚风很大,山野阴雾浓郁,到处湿气很重,连天空的月色都朦胧发红,一副醉醺醺的模样。越往北飞,天色越阴暗,两边再无山峦高影,只剩一片灰蒙色调的荒原。又往前飞了快半刻,远端雾里才露出一座清冷孤城的边角。
孤城不大,门似乎永远大开着,没有行人,没有守卫,整座城的色调灰白,像是谁用湿纸叠出来的,里里外外透着一股非常诡异气氛。可以透过门看到里面有一片光,光极多,是由几千盏灯同时亮着散发出来的。每一盏灯里都有个朦胧影子,静静的像灯火一样闪烁着。
肖彦和金鸠的身影,站在城门外。眼前这座灯城的抽象表现,让金鸠看得一头雾水,脑子搞不懂那些灯表达着什么意义?于是问肖彦:“门里头,到底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肖彦也是暂时看不透情况,又仔细观察一番。门里的灯光,正一点点往外淌,像在等他们,又不像。
他只觉得那灯光,和自己的过去之眼里的灵光一模一样,冷,不是阴气,不是煞气,是一种空虚寂寞冷。像人活到最后那一刻,什么念想都没有了,剩下的身体空灵壳子。
他尝试用手触摸一下那些灯光,发现有一股无形的排斥之力把手反弹开,生魂似乎无法进入门里,光也不主动勾引生魂。想到如此,心中确定了女孩生魂还拒在门外。
肖彦道:“这门看似开着,实则灯光有一股神秘力量在阻挡生魂进入。那个女孩生魂,今晚没有出现在城门外,应该是忘记了,她想起来时就会过来的。”
“这灯光的灵性,看起来有点邪乎了,还会对着魂魄说话似的。”金鸠收紧自己的神识,小心提防着那灯光靠近身前。
肖彦道:“的确,这灯光蕴含着一种摄魂夺魄的力量,但它们只勾那些不回头的阴魂。今晚我们想进去,除非变成两个阴魂。要么,就得等了。但想要强破的话,也不是不行,我的判官印可以强破界门,破解这这个城门,应该问题不大。”
“还是别了,我总觉得这灯城不简单,有一股熟悉的气息,但是一直想不起来是什么了?”金鸠没有赞同贸然行动,又道,“那个女孩生魂都没来,我们今晚注定是没有结果的,还是等明晚再过来一趟吧。”
肖彦也不急,同意道:“行吧,那我们先回去了。”
走阴者,不是替谁报仇,是顺因果而为。判官的任务,是评判涉及案件的魂灵之善恶好坏,选择救与不救,非任务指示范围之外事情,能不管就不管,所以才不会在意灯城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。若非不必要,能不闯就不闯。
肖彦想起阿禾那句话,是“开春就回来”。那男人的,是“你在这儿等”。阿禾的信,送到了。那男人的话,还没说完。这世上的鬼,很多都是被一句话困住的。
第二天晚上,两人再次走阴来灯城门外,这次女孩生魂果然过来了,柔弱身影就怔怔站在门外,望着冷城门。
肖彦和金鸠飞行落地时,城门外正起了风。城门下蹲着的小人影,背对着他们,衣裳还是旧黄短袄,边角起毛。头发乱蓬蓬的,像在风里站了很久,没哭,没动。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脸朝着城门。那门一直开着,里面全是灯。她那么小的身影,和整座灰白旧城比,就像纸灯下的一粒灰。
金鸠想上前一步安慰她,又停住了,想了许久才问:“你叫小芸?”
女孩转头看了一下她,小脸灰白,眼神冷清的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成熟。隔了一会儿,才回复:“我不叫小芸,我叫铃铛。”声音比风还细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,“哥哥说,我小时候吵,像铃铛,就叫我铃铛。”
“我哥说,他想去门里面看看,叫我在外面等着。我还在等,但是他没有回来。”她又转过头望向肖彦,问:“我哥,是不是还在里面?”
肖彦只是点头,不说话。
“可我进不去门里面。”铃铛语气幽怨的说,“那些灯太可恶了,它们不让我进。说我没死,没死的生魂不能进去,我讨厌它们。”
“可以跟我们说说,你哥哥的事情吗。”
金鸠不像刚才那么问了,知道铃铛现在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孩子,只是生魂看起来像孩子,阳界体实际上年龄已经非常大了。她来到铃铛身边蹲下,人倒是没躲开。
“我蹲在这儿,就能看见哥哥。”铃铛说,“他住在门里面的一盏灯里,老是在走,走一条街,街上有卖糖人的。他老走过去,又走回来。有时候,停下来,回头,像在找人。我知道他找我,可他每次一回头,灯就会暗一下,他就不见了。等灯再亮,他又开始走了,每天重复着。”她说着,停了一下,“他已经忘了,他不知道自己在找的是我。”
肖彦听到这里,手心已按在显化的官符上。那些灯光的灵性,昨天没看透,现在听铃铛如此一说,心里更清楚了。
这座城像是一种巢,专收死后还不肯醒的幻梦之人。灯是梦,门只是梦的入口罢了。每个进去的阴魂,都会在灯里把自己这一生最放不下的一幕,反反复复地播放。人走不出来,不是被鬼困住,是被自己那点没做完的梦困住了。
肖彦凝视着女孩的眼睛,语气凝重道:“我们可以把你哥哥从门里面带出来,但是你得配合我们,无论最终结果怎样,都不要哭闹。见到你哥哥了,把该说的话说了,心里该放下的就放下了。同意吗?”
“真,真的吗?你们能把我哥哥带出来?”女孩闻言,眼光不由得闪亮了一下,半信半疑的看着他。
肖彦回道:“当然是真的了,不然你以为我们过来这里,是干什么的了。”
“好吧,我答应你们,我不哭也不闹,只想再见到哥哥一眼,就像从前在身边一样,说上几句亲切的话,就心满意足了。”女孩心中高兴的说着,眼眸色彩又闪亮了一些,心中期盼已久的事情,今天终于迎来了一点希望。
肖彦的右手心托着官印,转身走到门前,那层灯光感到有生魂靠近,光焰朝外一涨,又被官印释放的一股强光能量压得慢慢缩回去。抬掌,逼近,把官印照向城门之内,印光与门光一撞。
“判官印…”
城门内顿时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,有人在城里盯着这边的情况。此时,门前的青白光震了一下,往两边分开一条窄道。那窄道很暗,只容一人通过,门前又有一道光芒闪烁而至,则多了个人站着。
是个老人,一身旧蓝布衫,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煤油灯,灯罩上刻着复杂的朱砂符纹,灯里火焰极为稳定。
肖彦一眼就认出来了,这就是第一章旧客运站里,把他从阴界推回阳界肉身的那个人。时间过去了这么久,他终于在这里露面了。
金鸠也看见了,马上警惕站起来,把铃铛护在身后。老人没看金鸠,只看肖彦,那种意味深长的看着。
“又见面了。”老人的语气很重,还是那么傲然。
肖彦知道了这次遇到了硬茬,皱眉道,“你不是游魂,在这里做什么?”
“看灯。”老人回答,把手里那盏灯举起一点,火焰噗地一旺起来,“也看人。看那些阴魂生前还没做完的梦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你要进去,可以。可这门不是给活人走的,更不是给判官耍威风的。”
肖彦此时不同往日,身为驱邪院判官,气势上不能输,道:“你知道我现在身份是判官,就应该知道我这是替天行道。今晚来这里的任务很简单,只为带一个阴魂出来,因为他欠妹妹一个承诺,把人家心结与执念消了,阴魂自还给你。你看,如何?”
老人低头在听,沉思片刻后,才道:“你连这是哪座城都没看清,直接进去,也不过是多添一盏灯罢了。”
他往旁边让了让:“这是筑梦城,老夫守了这么多年,也不是不讲道理的。但是这里规则,不能被你破坏了。三个谜。你猜得中,灯开放阴魂。猜不中,人回去吧。”
金鸠闻言,冷笑道:“我们要进去,还用给你猜谜不成?”
老人没理她,只看着肖彦:“你个说法?”
肖彦对金鸠摆了摆手,他知道,这老人就是筑梦城的守灯人。昨夜金鸠说这灯城有一股熟悉气息,又一直想不起来。
今天见到,他便明白了。这老头不是阴差,不是鬼王,是那种被天道放在某个位置上坐镇的老家伙。若不想让自己进,就是把判官印拍碎也没用,只能按照这里的规矩来。
肖彦接受道:“三个谜,你出就是。”
“好。第一谜。”
老人把灯一摇,灯影里浮出一行字:“不是活人住,不是死鬼留,有街无人走,有灯不添油,白日看不见,夜来自己游。问,这是什么城?”
肖彦心中想了想,第一谜与灯城本身有关,不是鬼城,不是阴司,那就是是“未醒的梦”,便答:“不是城,是梦里没走完的地方。”
老人没说对否,神色沉着,手中再次摇灯。
“第二谜。人来灯不亮,人走灯不明,一盏灯里一个夜,一夜更比十年长。问,灯里困的是人,还是光?”
肖彦这回多想了一会,第二谜与灯梦受困的阴魂有关,便答:“是还舍不得醒的人,人不是被灯困的,是被自己的念想困的。”
金鸠听见,不禁回头看了铃铛一眼。铃铛还蹲在门口,眼睛睁着,像也听见了。
老人依然神色沉着,又摇第三下。
“第三谜。妹妹在门外,哥哥在门里,一个还活着,一个早死去。妹妹的头发白了一半,还当自己七岁。哥哥的梦做了半截,回不去,也醒不来。问,门什么时候开?”
肖彦神色凝重,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,再次使用了过去之眼,转脸望向那个在冷城门外等候了许久的女孩。铃铛也在看着他,此时少女的光彩慢慢褪去,转而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。
有的人执念太深,被困在某一个念想的梦中,人在梦中却不知觉醒。转眼之间,已经七十多年过去了,她的头发真白过,只是生魂被自己的念想迷魂住了,不知罢了。
她一直等候在冷城门外,以为自己还是七岁时候的模样,不知道阳界那具老朽身体已经躺在医院里,插着管子,脑电波微弱。她也不想知道,生魂陷入曾经的执念之中,只想等哥哥从门里面出来。
“门什么时候开?”老人的声音,又冷冷的问。
肖彦收回了过去之眼,缓缓回头答道:“她放下了,他就出来了。”
老人没再说话,只往后退了半步。三盏旧灯从门后晃悠悠浮出来,把窄道照亮。他低声道:“进去吧。可我得把话说清楚,你带出来的,不一定是原来的他。灯里的梦太深,阴魂可能已经忘了自己怎么进去的,也可能忘了自己曾经是谁。”
“他会记得他妹妹。”肖彦点头道。
老人笑了一下,那笑很淡,像门里一盏快灭的灯。
“那你就让铃铛,站在门口叫。”老人道,“一直叫,叫他哥哥的名字。别的不用说,要是他人能听见,灯就会变暗,你们顺着最暗那盏走就能找到。”
老人交代完,身影退进门内,不见了,窄道里的灯又亮了一分。肖彦转过身,对金鸠道:“我进去找,你陪她,在门外叫就行。”
金鸠点头,伸手把铃铛拉起来,她问自己要怎么做?便道:“喊出你哥哥的名字就行,也喊出你自己的名字,直到把他从灯梦里唤醒,他就能走出来。”
肖彦已经走到门边,回头看了铃铛一眼:“你哥叫什么?”
“陈望年。”铃铛高声回答,“他叫陈望年。”
接下来,肖彦转身走入了窄道。身后,铃铛的呼喊声已经高声响起,但经过门的时候又被灯光压得轻淡,悠远,像被一阵风吹进去城里似的:“哥,哥,陈望年……我是陈小铃,你听到了吗……”
肖彦听着轻淡、悠远的呼喊声,走进这座诡异的灯城里。陈小铃的声音,一声一声,轻悠悠地传入到这满城的阴魂里,想要把某个已经睡了很久的人叫醒。
门里的青白灯光,把肖彦影子拉成极长,像此刻心里绷着的那根线。这扇门,是进来了,可再出去时,就必须得把人带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