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停歇,营地地面浮起一层湿冷的雾气。叶薇灵掀开帐帘,独自走到空地中央,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满是潮湿泥土与火药混杂的味道。她停在堆放弹药的木箱旁,抬眼望向远处被水洗过的灰白天幕。
身后传来鞋底踏水的轻响。库里奇贴着帆布帐壁走近,停在她背后半步,语调轻飘:“雨停了,空气倒干净。”
叶薇灵肩膀一抖,猛地回身,目光直撞向他,眉心紧蹙:“你故意踏水过来?”
库里奇抬手示意无辜,嘴角却带着笑:“不走近点,你怎么发现我?”
叶薇灵吐出一句“无聊”,侧身让开两步,与他拉开距离。
库里奇跟过去,胳膊肘轻碰她的臂弯:“伊莉莎上校是你请来的?”
叶薇灵抬眼盯他:“别乱讲。”
“东城战区离M岛最近,通信直通上校指挥所。”库里奇压低声音,“你拦不住我,就搬救兵,逻辑很简单。”
叶薇灵把被风吹到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,语气平静:“你的推断太满,证据为零。”
库里奇右手搭上她肩,掌心刚触到布料,叶薇灵旋身滑步,脱离他的手臂,食指指向他鼻尖:“军营里禁止肢体纠缠,再动手我按条例处置。”
库里奇举起双手,掌心向外:“行,保持距离。我只问一句——”
叶薇灵已转身,背对他迈了一步:“有话快说。”
“上次的问题,你还没回答我。”库里奇声音收低,“战事结束后,你跟不跟我走?”
叶薇灵停住脚,侧头想了两秒,抛下一句“我再考虑一下”,便继续朝指挥帐方向走去,鞋底踏在湿土上留下一串清晰的印迹。
库里奇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叶薇灵的背影上。她走得很快,步伐稳健,每一步都踩在湿土上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营地的风掀起她军装的下摆,露出绑在腰间的枪套。库里奇的嘴角慢慢扬高,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前方的人听见:“也行,我不急,有的是时间等。”
叶薇灵没有回头,脚步也没有停顿,继续穿过一排排帐篷,身影在灰暗的天色下逐渐缩小,最终拐过指挥帐的拐角,消失在库里奇的视线里。库里奇收回目光,抬手拍了拍被雨水打湿的袖口,转身朝相反方向的弹药库走去,鞋底踏过水洼,溅起点点泥星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,飞机轮胎触地瞬间,机身轻轻一顿,随即在跑道上滑行。舱门打开,金属舷梯放下,甘柔出现在门口。冷风立刻灌进机舱,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,围巾边角扬起,猎猎作响。她抓紧扶手,快步走下阶梯,鞋底踏到水泥地面时,寒气透过鞋面渗进脚底。
跑道旁,援军已排成四列纵队,肩背步枪,背脊笔直,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片。队伍前方停着三辆军绿色卡车,车厢里装满弹药箱与粮食袋。更远处的停机坪边缘,梅尼萨斯州战区军长身着深灰色大衣,帽檐压得很低,他身后站着两名副官,再往后是持枪列队的接机士兵,每人左脚微微迈出,右手持枪竖立,目光平视前方。
甘柔迎着风走向军长,围巾尾部被吹得反卷到肩头,她抬手压下。军长上前一步,伸出右手,声音被风撕得有些散,却仍清晰:“夫人,感谢您不远万里赶到。”
甘柔握住那只手,掌心冰凉,她挺直脊背,语速平稳:“军长,我奉逐恶会总部命令,带来三百名援军和两车补给物资,包括药品、压缩干粮和净水片,希望能立刻投入前线使用。”
军长点头,侧身后让出通道:“物资交接手续已经备好,请随我前往指挥部,路上我给您汇报当前战况。”
甘柔松开手,转身对援军队列抬臂示意,士兵们随即立正,脚跟相碰,发出整齐一声响。她收回目光,跟随军长走向停在一旁的越野车,车门被副官拉开,她弯腰钻进车厢,风把车门重重合上。
甘柔与军长并肩坐在越野车的后座,车辆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。车窗外,梅尼萨斯州的景色掠过眼前,远处的山峦被薄雾笼罩,显得有些阴沉。车内暖气开得很足,但甘柔依然能感受到从车窗缝隙中透进来的丝丝寒意。
军长转过头,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凝重:“夫人,您一路劳顿,先让我给您介绍一下这边的战况。梅尼萨斯州这段时间一直是彼得势力的重点攻击目标。他们的军队装备精良,人数也占优势,我们这边的防线压力很大。”
甘柔点了点头,神情专注:“军长,请您详细说说。”
军长微微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:“上个月开始,他们就不断对我们的据点发起进攻。我们虽然顽强抵抗,但因为兵力和物资都有限,逐渐被逼退到了山区。蒙德邦先生上旬主动请缨来到这里参战,他的部队在几次关键战斗中表现得很出色,为我们争取了不少时间和空间。”
甘柔微微一愣,随即低声问道:“那他现在情况如何?”
军长的表情变得严肃:“蒙德邦先生的部队在执行救济任务时遭遇了敌军伏击,被困在山谷中已经有一个星期。目前断水断粮,形势非常危急。”
甘柔听到这话,眉头微微皱起,眼神中透出一丝担忧,却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,若有所思。
越野车在指挥部外缓缓停下,车门被副官拉开,甘柔迈步走出,脚下扬起一片尘土。军营的氛围严肃而紧张,士兵们来来往往,搬运着物资,脸上带着疲惫却依然忙碌。
库里奇和叶薇灵正站在指挥部前的空地上,商量着什么。见甘柔走来,两人同时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她身上,表情中满是惊讶。
库里奇率先开口,声音中带着几分诧异:“大嫂?怎么是你?”
甘柔微微一笑,语气平静却透着坚定:“怎么不能是我?蒙德邦有难,我不能坐视不理。这次是我自己请求来到前线的。”
叶薇灵快步走上前,语气中透着几分担忧:“甘柔,前线很危险,梅尼萨斯州是战事重灾区,你这样太冒险了。”
甘柔摇了摇头,眼神中没有一丝畏惧:“军长已经在路上跟我说过情况了,我不怕。蒙德邦在那边孤军奋战,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一切。”
库里奇听着甘柔的话,眼神复杂,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:“既然来了,那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甘柔点了点头,看向叶薇灵:“薇灵,你也别太担心。我既然来了,就会和大家一起并肩作战。”
叶薇灵叹了口气,轻轻拍了拍甘柔的肩膀:“好吧,既然你决定了,那我们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尽量保护你。”
甘柔点了点头,眼神中透出一丝感激:“谢谢你们的理解和支持。”接着,她转过身,目光坚定地望向指挥部的方向:“现在,我们得赶紧想办法,时间不等人。”
在军营的会议室里,一张长条木桌周围坐满了人,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梅尼萨斯州地形图,图上插着红蓝两色的标记旗。军长站在地图前,手指不时移动,详细讲解着敌我双方的部署情况。甘柔站在一旁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虽然对军事术语不甚熟悉,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地图,努力捕捉每一个关键信息,不时在脑海中勾勒出救援的可能路线。
军长讲完,众人开始小声议论,有人提出从正面强行突围,有人建议绕到敌后发动突袭,还有人主张等待逐恶会的增援部队到达后再做打算。库里奇双手抱胸,靠在椅背上,眉头紧锁,显然对目前的方案都不够满意。叶薇灵托着腮帮,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,试图寻找敌军防线的薄弱点。
讨论声渐渐停歇,军长看向甘柔,语气中带着几分尊重:“甘柔夫人,您有什么想法吗?”
甘柔深吸一口气,直视军长的眼睛,声音平稳却透着坚定:“我想和救援队一起去。”
此言一出,屋内立刻安静下来。军长率先摇头,语气坚决:“这太危险了,夫人。您没有经过专业训练,前线的环境极其恶劣,稍有不慎就会有生命危险。”
库里奇也立刻开口,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:“甘柔,你不能去。我们不能让你冒这个险。”
叶薇灵轻轻握住甘柔的手,语气温和却同样坚决:“甘柔,你的勇气我们都看到了,但我们必须考虑实际情况。你的安全对我们来说同样重要。”
甘柔听到这些劝阻,眼神中闪过一丝动摇,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。她扫视众人,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:“我知道危险,但我是蒙德邦的妻子,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。也许正因为我不懂军事,我才能从不同的角度发现问题。请让我去吧,我会小心的。”
尽管甘柔态度坚决,但众人依旧无法放下担忧。军长最终叹了口气,说道:“这样吧,我们会安排最精锐的士兵组成救援队,并配备专业的保护人员。如果您坚持要去,我们会尽量确保您的安全,但您必须听从指挥,不能擅自行动。”
甘柔点了点头,眼神中透出一丝感激:“谢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,我一定会遵守纪律。”
屋内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地图上标记旗随风微微摆动,仿佛在为这场艰难的救援行动默默祈愿。
甘柔被安排在蒙德邦平日居住的营帐中。踏入营帐的瞬间,她便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。营帐内的陈设简洁而整齐,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,仿佛能从中窥见蒙德邦一贯严谨的作风。
床铺平整得一丝不苟,被角被精心折出锐利的线条,床头挂着一件叠得方正的夹克。甘柔轻抚过床单,指尖感受着平整的纹理,仿佛能通过这细微的触感捕捉到蒙德邦的温度。
营帐一角摆放着一张狭长的写字桌,桌面干净得几乎空无一物:一盏旧式台灯,灯罩有些泛黄;一个黑色笔筒,里面插着几支墨水笔;一叠白纸,纸边微微卷翘;还有一本厚实的笔记本,封面被摩挲得有些发亮。甘柔的目光停留在笔记本上,她伸出手,轻轻翻开。
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作战计划,字迹工整而有力,显然是蒙德邦亲手书写。甘柔一页页翻过,直到笔记本中间,一张信纸夹在其中。她小心抽出信纸,上面的字迹同样熟悉,却只写了几行便戛然而止。信的开头是“亲爱的甘柔”,而后再无下文。甘柔的目光在未完的字迹间徘徊,心中涌起一阵涟漪。
她缓缓合上笔记本,轻轻放在桌上,转身走到床边坐下。双手轻轻抚过蒙德邦睡过的枕头,指尖感受着布料的质感,仿佛能从中感受到他的气息。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:“蒙德邦先生,你等我,我很快就来救你了。”
在梅尼萨斯州的深山中,一个狭长的山洞坐落于一片幽暗的密林深处。洞口被一块巨大的岩石半掩着,四周散落着几块小石头,这是士兵们为防止野兽进入而简单布置的屏障。洞内,士兵们或裹着军毯,或倚着背包,已经进入梦乡,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。
蒙德邦独自坐在洞口,背靠石壁。他的双腿微微弯曲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巨蟹座录音娃娃。这个娃娃是甘柔送给他的,外壳的塑料有些磨白,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颜色。他微微侧过头,望向洞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山林。月亮挂在天空,冷冽的光辉洒在山洞前的空地上,也映照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。
他的眼睛微微有些红肿,像是刚刚哭过。他闭上眼睛,把录音娃娃贴在耳边,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娃娃身上的细节。他想起了甘柔,想起了她温柔的笑容和柔软的头发;想起了莱昂,想起了他稚嫩的啼哭和奶声奶气的“爸爸”。他怀念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的晚餐时光,怀念甘柔为他整理衣领的细心举动,怀念莱昂扑进他怀里的温暖感觉。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。他知道,现在不是沉溺于思念的时候。他将录音娃娃小心地放回胸前的口袋,重新挺直了脊背。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,仿佛在心中默默发誓:一定要活着回去,回到他们的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