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号。陆廷霄发出补充材料的第七天。
没有回音。
不是石沉大海那种没有回音。是——有回音但他听不到。合规部没有回复邮件。严先生没有回电话。云帆的OA系统里他的账号还能登录,但所有项目文件夹的权限都被锁了。他能看到文件名,点进去是空白。
他坐在沙发上。手机放在腿上。屏幕亮了又暗。暗了又亮。
沈星晚从画板前转过头。
"还没回?"
"嗯。"
"几天了?"
"七天。"
"七天不回。是什么意思?"
"不知道。可能是还在核查。可能是——不想回。"
"不想回是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他们觉得这件事太大了。大到他们不想碰。"
"那你的材料——"
"可能躺在某个人的收件箱里。被看了。然后被关掉了。"
她放下笔。走过来。在他旁边坐下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七天了。你打算怎么办?"
"等。"
"等到什么时候?"
"等到有人来找我。"
"如果没人来找你呢?"
"那我就自己去找他们。"
"找谁?"
"严先生。如果严先生不回,就找方女士。如果方女士不回,就找云帆的CEO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说——你们不查,我去找经侦。"
她看着他。
"你认真的?"
"认真的。"
"你举报到经侦,就回不了云帆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确定?"
"确定。"
她低下头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从三月举报到现在。三个月了。"
"嗯。"
"你失去了一个VP。一个合伙人。一个赵哥。可能还有一个行业。"
"嗯。"
"你得到了什么?"
他想了想。
"得到了一个真相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得到了你。"
她看着他。
然后她伸出手。握住他的手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今天说的话少了。"
"嗯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说多了像在解释。我不想解释。我想做。"
六月二十五号。第十一天。
有人来找他了。
不是严先生。不是方女士。不是云帆的人。
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。
电话打进来的时候,他正在帮沈星晚算第三季度的现金流。
"陆先生?"
"哪位?"
"我是市经侦总队金融犯罪侦查支队的。我姓秦。"
陆廷霄的手停了。
"经侦?"
"嗯。我们收到了一份材料。关于云帆中心项目和恒远资本的利益输送问题。署名是你。"
他愣了一下。
"你们收到了?"
"收到了。十一天前。"
"谁给我的材料?"
"我们不方便透露。但材料很详细。有工商信息、银行流水截图、股权结构图、时间线。"
"你们核查了吗?"
"初步核查了。恒远资本和象限科技的关系属实。资金流向需要进一步调查。"
"那——"
"陆先生。我想请你来支队做一份笔录。"
"什么时候?"
"明天上午十点。可以吗?"
"可以。"
"带上你的身份证件。还有——如果你有补充材料,也请带上。"
"好。"
电话挂了。
陆廷霄坐在沙发上。手机放在腿上。
沈星晚从里间走出来。看到他的表情。
"谁?"
"经侦。"
"经侦?"
"嗯。他们收到了我的材料。要我去做笔录。"
"明天?"
"嗯。上午十点。"
她坐下来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紧张吗?"
"不紧张。"
"真的不紧张?"
"真的不紧张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这件事我做了三个月。从举报到补充到今天。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。我不紧张。"
她看着他。
"那我跟你一起去。"
"不用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笔录只能本人去。"
"那我在外面等你。"
"好。"
第二天上午。陆廷霄走进了经侦支队的办公楼。
秦警官三十多岁。寸头。穿便装。不戴眼镜。看起来不像警察。像投资人。
"陆先生。请坐。"
他坐下来。对面是一张桌子。一台录音设备。秦警官按了开始键。
"陆廷霄。男。三十一岁。前云帆资本投资副总裁。对吗?"
"对。"
"你于2023年3月向云帆资本合规部举报云帆中心项目资金违规。于2023年6月向合规部补充恒远资本与象限科技利益输送的材料。同时向本支队提交同名材料。对吗?"
"对。"
"你和你父亲陆振华的关系?"
"父子。"
"你父亲目前的状态?"
"在服刑。因洗钱罪。刑期五年。2022年3月入狱。"
"你知道他的案子和恒远资本有关吗?"
"我知道。"
"你怎么知道的?"
"我查到的。工商信息。公开渠道。"
"你母亲告诉你了一些情况?"
"嗯。"
"她说了什么?"
"她说恒远资本是我父亲和陈九思共同成立的。她说那笔三千万不是我父亲主动拿的。是陈九思打给他的。"
"这是你母亲的陈述。你有证据吗?"
"有。工商信息。银行流水。股权结构。都在材料里。"
秦警官翻了翻桌上的文件。
"陆先生。你的材料很详细。但我们还需要核实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你父亲的案子。2022年3月立案。当时你有没有向警方提供过恒远资本的信息?"
陆廷霄想了想。
"没有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不知道。"
"你不知道恒远资本的存在?"
"不知道。我父亲没有告诉我。我母亲也没有。"
"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"
"十天前。"
"怎么知道的?"
"有人来找我。给我看了一张银行流水。然后我查了工商信息。"
"来找你的人是谁?"
"许知行。陈九思的手下。"
秦警官的笔停了一下。
"陈九思让你看银行流水?"
"不是让我看。是让我知道——我举报的事比我想的大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查了。查到了恒远资本。查到了我父亲和陈九思的关系。"
"然后你补充了材料?"
"嗯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知道那是错的。"
"你举报你父亲第二次。你不觉得——"
"不觉得什么?"
秦警官看着他。
"不觉得矛盾吗?"
"不矛盾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第一次举报他的时候,我以为他是坏人。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坏人。但他做了错事。知道和做到之间,差了一条命。我选了。"
秦警官点了点头。
"陆先生。"
"嗯。"
"你的材料我们会继续核查。如果属实,恒远资本和象限科技的问题会另案处理。你父亲的案子——"
"我父亲的案子怎么了?"
"如果发现新的证据,可能影响量刑。"
陆廷霄低下头。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——如果他确实被胁迫或被利用,他的刑期可能会调整。"
"调整多少?"
"这个不好说。要看证据。"
陆廷霄沉默了。
"陆先生?"
"……谢谢。"
"不用谢。这是我们的工作。"
笔录做了一小时四十分钟。签了字。按了手印。
陆廷霄走出经侦支队的时候,沈星晚站在马路对面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。牛仔裤。站在树荫下面。看到他出来,她走过来。
"结束了?"
"嗯。"
"顺利吗?"
"顺利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等。"
"等多久?"
"不知道。"
她握住他的手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今天走了一步。"
"嗯。"
"什么步?"
"从云帆走到经侦的步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你站在了对岸。"
他看着她。
"对岸?"
"嗯。第三卷的名字。"
"你怎么知道第三卷的名字?"
"因为你说的。"
"我说过?"
"你说过——'我的脚已经走过来了。不会再走回去了。'那就是对岸。"
他看着她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。
很近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我站在对岸了。"
"嗯。"
"你呢?"
"我一直在。"
下午回到家。陆廷霄打开电脑。
不是做模型。不是写材料。是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。
标题:「数据合规咨询服务——商业计划书(第二版)」
他重新写了一遍。比上次更完整。市场分析、目标客群、服务内容、定价模型、竞争壁垒、团队构成、启动资金、六个月计划。
写到第七页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光标闪了一下。又一下。
然后他在最后加了一行字:
「公司名:对岸咨询。」
他看着那行字。
然后他点了保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