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究竟在问什么?
是质问陈玄的背主反叛,是探寻那金属圆筒的玄机,还是追问那根无声丝线背后,藏着何等疯狂的图谋。
答案,尽数封存在陈玄紧闭的眼睑之下,藏在那抹似悲悯又似嘲讽的唇角弧度里。
萧景珩松开指尖,那根透明丝线滑落,垂落在陈玄沾满尘土的衣袍侧边。
他直起身,玄色衣摆扫过满地尘埃,望向姜离,目光沉如深潭,只微微颔首。
就在这一瞬。
地上的陈玄,骤然睁眼。
往日总是盛满温和笑意的双眼,此刻布满血丝,浑浊不堪,瞳孔深处却燃着孤注一掷的癫狂。
迷烟并未彻底将他制住。
他早备下解药,勉强留住一丝神志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喉咙滚出破风箱般的怪笑,身体受迷烟余劲影响不住抽搐。
可那只看似已经脱力的右手,骤然痉挛收紧,攥住掌心残留的金属圆筒碎片锐边,狠狠朝着自己脖颈刺去。
嘶哑的嗓音裹挟血沫,断断续续,却清清楚楚响彻渐渐平复的大殿。
“陛……下……你当真以为……赢的是你?”
他视线越过萧景珩,死死钉在姜离脸上,怨毒与讥诮几乎要化作实质。
“自在居士……好算计……可惜……棋子,又怎会读懂弈者的心?”
噗——
金属锐边刺入皮肉的轻响,刺耳钻心。
姜离后背寒毛尽数竖起。
不对。
陈玄不是要自尽。
他落刀的位置刻意避开颈间大动脉,这动作,分明是在触发某种机关。
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,铮的一声崩断。
理智尚未跟上,身体已经率先做出反应。
眼看陈玄指尖剧痛乏力,金属碎片混着鲜血即将从脖颈滑落,姜离动了。
原本靠在蟠龙金柱旁的身影,化作一道疾掠灰影,猛扑过去。
不是阻拦他自残,目标是他那只正要下坠,依旧攥着碎片与丝线残端的左手。
“拦住他!”
萧景珩厉声喝出,长剑出鞘,雪亮剑光直刺陈玄手腕,逼他松手。
可姜离更快,也更决绝。
她低伏身子,几乎贴着冰凉金砖地面飞扑,斗篷在身后扬起,又重重落下。
指尖距离陈玄左手仅有咫尺。
陈玄浑浊疯狂的眼珠猛地转向她,咧嘴狞笑,染血的牙齿在惨淡天光下狰狞可怖。
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,左手没有握紧,而是奋力向外掷出。
不投向萧景珩,不扑向梓宫。
目标是大殿另一侧,那堆来不及清理,堆满香烛纸钱、祭祀绸缎的易燃角落。
“不——!”
姜离瞳孔骤然收缩,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。
人已扑至半空,去势已老,眼睁睁看着那抹带血残影划过半空。
电光石火之间,她右手猛然扬出。
一直握在掌心的黑色扁平石片脱手飞出,破空凌厉,后发先至,狠狠撞向陈玄掷出的残片。
铛!
清脆撞击声响起,火星一闪。
两件物件在空中相撞,轨迹骤然偏移,双双撞在蟠龙金柱的柱础之上,叮当落地,弹了几下,滚入暗处阴影。
几乎同一刹那。
噗噗噗!
奉天殿四角梁上,数声轻响接连炸开。
并非火药轰鸣,是埋伏的弩机骤然激发。
数支短矛,矛尖捆缚特制陶罐,被强力机括弹射而出,划破空气,精准落向那片易燃物堆放区域。
陶罐应声碎裂。
里面并非火油,而是大把细腻的白色粉末,遇空气便挥发,刺鼻气味四散弥漫。
粉末和残留迷烟交织,迅速铺开一片令人眩晕的雾霭。
“闭气!是断魂香!”
王侍卫惊怒的吼声,混着殿内外混战的喧嚣,格外刺耳。
他想带人冲进来,却被殿门处骤然加剧的抵抗,还有弥漫开来的毒烟死死阻拦。
殿内,萧景珩剑尖已经抵在陈玄咽喉,却没有刺下。
陈玄掷出残片、引动梁上机关之后,浑身气力彻底耗尽,脑袋一歪,真正昏死过去,脖颈伤口依旧汩汩淌血。
姜离重重摔落在地,顾不上手臂擦伤的灼痛,猛地抬眼望向陶罐碎裂之处。
白色粉末落处,素缎、纸钱香烛没有轰然燃烧爆炸,只发出嗤嗤细响,物件迅速发黑碳化。
浓烈刺鼻的焦臭与化学怪味四处飘散。
不是直接引爆。
是腐蚀引燃?还是另有歹毒的连锁反应?
她目光飞快扫过大殿每一处角落,拼命搜寻陈玄孤注一掷想要启动的目标。
梁上机关,柱础暗影,滚落的碎片……
“地下!”
姜离声音急促嘶哑,转头望向萧景珩,“他要的不是爆炸,是融!这些腐蚀粉末,一旦落到我们预埋的火药引线,或是顺着缝隙渗入地底……”
萧景珩脸色瞬间铁青。
他们埋下的硫磺火药本身性质稳定,可引线一旦被这诡异强腐蚀物侵蚀,后果根本无法预料。
更凶险的是,腐蚀物质顺着建筑缝隙往下渗透,一旦接触地底残存水压的旧水银管道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王侍卫!”
萧景珩褪去所有伪装的脆弱,帝王的冷硬决断毫无保留倾泻而出。
“传令!殿内所有人,无论死活,尽数撤出!封闭门窗,不留一丝缝隙!御林军用湿土沙袋堵死殿门门槛与所有通气缝隙!快!”
殿外王侍卫高声应诺,即刻调度人手执行。
殿内余下未被迷烟放倒的官员内侍,在御林军近乎粗暴的搀扶驱赶下,踉跄涌出大殿。
那几名被俘死士,连同昏迷的陈玄,也被迅速拖拽出去。
萧景珩快步走到姜离身旁,伸手将她拉起,指尖飞快扫过她手臂破损的衣料,确认只是皮外伤,紧绷的下颌才稍稍松缓。
可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如刀,扫视满殿刺鼻毒烟与狼藉残局。
“此物不能留在此地。”姜离喘息未定,望向柱础阴影里那两枚沾血的金属碎片与丝线残端,“它或许能告诉我们真正的引爆点在哪,也能揭开鬼谷究竟打算用何种手段,将我们全部葬送。”
她看向萧景珩,神色没有半分惧色,只剩彻骨的清醒。
“陛下,陈玄方才所言,帝王不过傀儡,大权握于鬼谷。他今日入局,便没打算活着离开。这座殿堂,这场大典,甚至他本人,都有可能只是诱饵,或是祭品。我们必须赶在他苏醒,或是其余后手被触发之前,寻到鬼谷巢穴,揪出他们掌控全局的那根线。”
萧景珩握剑的指节绷得泛白,深吸一口殿门涌入的清冷空气。
空气混杂血腥、焦糊,又裹挟黎明草木的清冽,矛盾又撕裂。
他转头看向刚刚布置完封锁、神色凝重的王侍卫,一字一顿,下令出声。
“王卿,亲率心腹,即刻奔赴陈玄府邸。不必顾及礼数,掘地三尺。书房、卧房、药房、地窖、假山园林,但凡有可能藏匿密信、账册、密道、机关之处,全部彻查。”
他目光冰寒,加重语气:“重点搜寻一切与鬼谷相关之物,符号、字句、卷宗,皆不可放过。”
王侍卫抱拳,甲胄碰撞铿锵作响:“末将领命!”
转身正要离去,脚步却骤然顿住。
姜离上前一步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。
“王大人,请留步。”
萧景珩与王侍卫同时望向她。
殿门缝隙漏进微光,映得姜离面色发白,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。
她抬手,指向殿内那些被腐蚀粉末污染、梁上机关留下的满目狼藉。
“搜查府邸固然要紧。可陈玄在宫中潜伏多年,布下这般周密杀局,宫外据点,未必会留下明面上指向鬼谷核心的账册舆图。”
她望向萧景珩,目光交汇,万千话语尽在不言之中。
“陛下可还记得?陈玄倒下的那一刻,他最后望向的,不是梓宫,不是陛下,也不是我。”
她声音压得很低,仿佛怕惊扰殿内潜藏的鬼魅,陈述着冰冷事实。
“他看向的,是自己的左手。是那枚掷出去的碎片,还有那截丝线。”
大殿陷入死寂。
唯有殿外残局收拾的嘈杂,御林军封堵门缝的沉闷声响,远远传来。
姜离视线落向柱础阴影,盯着那两枚看似微不足道,却牵动全局的碎片。
“他真正想要触发的,未必是殿内现成机关。而是更加隐蔽、致命,和他自身性命,乃至更深秘密紧紧相连的东西。”
“那丝线、碎片,不只是遥控开关。它们本身,就是线索。”
抬眼对上萧景珩深不见底的眼眸,语气平静,听得人心底发寒。
“臣女建议,王大人前往陈玄府邸的同时,即刻调遣精通机关暗器的匠作大师,还有心思缜密的仵作,赶来此处。”
“我们要仔细查验陈玄本人,还有他留下的这些物件。”
“看看这根丝线,牵出何等真相。看看这些碎片,能否拼凑出鬼谷的轮廓。”
萧景珩默然伫立,晨光与残烛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许久,他缓缓颔首,目光从碎片移开,望向殿外已然大亮,却依旧笼罩无形阴霾的天穹。
“准。”
一字出口,重若千钧。
王侍卫领命,快步离去,脚步声消散在长廊尽头。
姜离立在原地,望向匠作仵作即将赶来的方向。
仿佛能够穿透重重宫墙,窥见那些沾染血腥疯狂,即将被层层剖析的秘密。
拢在袖中的双手,指尖一片冰凉。
那枚被她掷出拦截,静静躺在柱础阴影里的黑色石片,边缘沾着一星暗红。
似是血迹,如同一道无声印记,这场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,就已经浸染无数人命。
萧景珩走到她身侧,二人并肩,望向同一片被日光浸染,却依旧沉甸甸的天地。
“你说,我们去搜陈玄府邸,是会寻到一本卷宗,”他语声极轻,快要被风声吹散,却字字落进姜离耳中,“还是,落入更深的陷阱?”
姜离没有作答。
她微微眯眼,望着日光一寸寸铺满奉天殿广场,地上尚未干透的血迹,还有那些正在被迅速清理掩盖的动乱痕迹。
而后,她极轻地吐出一口气。
白雾在寒凉空气里转瞬凝成,又立刻消散,不留半点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