吱呀——
沉重滞涩的摩擦声,穿透满堂痛哭浪潮,清晰落地。
两扇奉天殿朱漆巨门,铜钉铰链负重拉扯,缓缓向两侧敞开。
声响悠长沉钝,不像开门,更像深埋岁月的死寂,发出一声叹息。
门缝渐宽,殿内浓郁的香火、朽旧木料气息,混着惨白天光,轰然涌出。
金红交织的晨光斜劈入殿。
漫天浮沉尘埃、缭绕氤氲烟气,被光线一刀切开,明暗泾渭分明。
大殿正中,高台之上。
覆着明黄织缎的梓宫静静停放,如同蛰伏的巨兽,沉压全场。
梓宫前蒲团层层铺展。
百官随礼官引令,垂首叩拜,如浑浊潮水涌入殿内,依品级跪落。
哭声鼎沸,嗡嗡回荡殿宇。
纸钱噼啪燃响,衣袖摩擦簌簌,跪拜起落沉闷。
一场盛大、虚伪、人人逢场作戏的国丧哀曲,笼罩整座奉天殿。
萧景珩一身重孝,跪于梓宫最近处。
肩头微耸,身姿颓软,泪痕挂在苍白面颊,看似哀恸难支,需内侍近身搀扶。
完美一副新丧皇子、悲不自胜、身负江山的孱弱模样。
唯有低垂的眼帘之下,眸光锐如冰底暗流。
扫过每一张跪拜面孔,每一处殿内角落,捕捉每一缕刻意伪装的悲戚、藏而不露的异动。
他在找。
哭声之下,那一丝错位的杀机节奏。
殿东,蟠龙金柱阴影深处。
姜离背靠冰冷柱身,龙鳞纹路硌着脊背。
她不看殿前盛况,目光低垂,死死锁着手腕一枚铜箍器物。
这不是饰物,是改制的精密湿度感应计。
细如蛛丝的防腐铜线,穿石板、入地底,连通奉天殿下层所有监测点位。
此刻,表盘原本稳定的细针,正匀速、坚定向右偏移。
数值攀升。
姜离眸光微凝,呼吸瞬间放至最轻。
来了。
敌人未曾放弃水银水压杀局。
他们改道暗管,强行加压地下水,灌入奉天殿架空底层。
目的直白凶狠——浸透预埋火药,废他们所有后手。
她袖中指尖微动。
食指中指并拢,轻轻一压。
无人察觉的细微手势,隔空递讯萧景珩。
下一瞬,身侧一名宗室老王爷身形踉跄,顺势带翻身前铜磬小几。
哐当!
脆响炸开,混在哭声里毫不突兀,恰好引走周边礼官、内侍的注意力。
转瞬分神之间,姜离化作一道灰影,滑出柱后阴影,退入侧方垂着素白幔帐的附室小门。
附室昏暗,堆满仪仗杂物。
她掠过蒙尘屏风,抬手拂开墙面素绢,露出一块色泽稍新的墙砖。
指腹精准按压砖面几处微凸机关。
咔哒。
轻响落地,墙砖内陷寸许,横向滑开,露出仅容单臂探入的黑洞。
洞内幽绿矿光隐隐闪烁,映着冰冷的金属管路。
姜离毫不犹豫探臂入洞,指尖在交错构件间快速摸索。
须臾,攥住一枚沉重带锈的阀门轮盘。
敌人灌水,她便断水。
双手扣死轮盘,浑身劲力灌注臂膀,猛地左旋。
嘎吱——
牙酸的摩擦声自地底传来,沉闷拖沓。
轮盘转动四分之一圈,深处管道闭合,传出一记厚重闷咚。
水路,彻底封死。
姜离复原墙砖,抹去所有触碰痕迹,身形再闪,悄无声息归回金柱阴影。
殿内哀声依旧,祭拜流程稳步推进。
萧景珩在内侍搀扶下起身,步履虚浮孱弱,一举一动,无可挑剔。
唯有姜离知晓,地底局势已然逆转。
腕间湿度计指针,骤然停涨。
紧接着疯狂无序左右震颤。
截流之后,高压积水被锁死在密闭管路,无处宣泄,开始疯狂冲撞管壁。
下一秒。
遥远宫墙西北方向,地底传来一记闷震。
不是雷鸣。
是承压地基、暗壁砖墙,遭内部高压冲撞,开裂崩塌的低响。
声极轻,藏于风声哭声之间,极易忽略。
却被姜离精准捕捉。
杀机,彻底引爆。
头顶奉天殿琉璃瓦顶,哗啦一声脆裂!
重物坠顶,瓦片崩飞。
数团裹着浓烈油脂烈火球,破顶而入,带着呼啸劲风,狠狠砸落殿内。
第一团火,精准落向东侧素白帷幔。
厚重绸缎遇火即燃,橘红火势瞬间窜高,快速蔓延。
第二团火,砸落蒲团堆,火星四溅,落处皆燃。
第三团火擦过殿梁偏移,轰然砸在梓宫高台前香炉之上。
铜炉翻倒,香灰漫天,星火四溅。
“走水!有刺客!”
预先待命的太监厉声嘶吼,刺破混乱。
百官瞬间崩乱。
跪拜之人仓促起身,老弱被人流绊倒,惊叫、哭喊、慌乱脚步声交织成片。
浓烟快速弥漫,焦糊混着浊气席卷全场,视野顷刻模糊。
“救火!护梓宫!”
王侍卫洪声贯耳,率精锐侍卫从侧门疾冲而入。
众人不碰梓宫近侧火源——那里紧邻预埋机关,一动必乱全局。
全员手持浸水厚毯,精准扑压帷幔、蒲团明火,动作迅猛有序,训练有度。
另有侍卫泼水散烟,快速压制火势蔓延。
混乱,正是敌人想要的契机。
浓烟蔽目,全场注意力尽数被头顶火情、殿前救火牵扯。
人群之中,几道身影逆势而动。
不慌逃,不乱窜。
步伐沉稳均匀,落点精准避过杂物人流,逆着溃散百官,笔直冲向梓宫高台。
步态规整,气息极稳。
绝非惊慌失序的朝臣,是蓄谋已久的死士。
姜离眯眼,眸光如鹰隼锁死几人。
不能再等。
她右手探入怀中,攥紧掌心铜制主控盒。
盒盖青铜瑞兽凸起,冰凉硌掌,连通静芜居总控丝线。
就在几道黑影即将踏上高台台阶的刹那。
姜离拇指猛然下压。
噗——
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,被满殿混乱彻底淹没。
梓宫高台四周预设孔洞,骤然喷涌大股灰白浓烟。
烟雾裹挟奇异气息,甜腻混着草药辛辣,瞬间笼罩整座高台。
冲至近前的数名死士,首当其冲吸入烟雾。
极速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。
四肢瞬间脱力,身躯摇晃如醉汉,接连软倒在地。
掌心暗藏的暗杀器物、破坏构件,尽数脱手,再无余力动作。
烟雾漫溢,视野彻底混沌。
萧景珩早被心腹护至高台后侧,立在明暗交界处。
他穿透迷蒙烟幕,冷视倒地几人,眼底无半分波澜。
一名侍卫快步扑上,摁压制敌,利落无比。
伸手撕开为首之人脸上伪装——
一张温和儒雅、常年带笑的面容,暴露在烟气之中。
太医令,陈玄。
哪怕昏迷瘫地,唇角依旧带着那抹标志性的温顺笑意。
诡异,阴冷,渗人至极。
侍卫指尖发力,抠开陈玄紧握的右手。
一枚鸡蛋大小的黑色金属圆筒,滚落而出。
筒身齿轮精密,带细小拉环,末端牵出一截近乎透明的坚韧丝线。
丝线纤细无痕,顺着袖管向内延伸,去向不明。
姜离目光落于圆筒之上,瞳孔微缩。
片刻之间,明火尽灭,烟雾渐散。
王侍卫强势弹压秩序,惊惶百官被尽数聚拢,噤若寒蝉,无人再敢妄动。
殿内狼藉一片。
残灰、碎瓦、烧痕遍地,肃穆灵堂,彻底沦为杀局战场。
萧景珩缓步踏上高台,停在昏迷的陈玄身前。
垂眸,俯视那张伪善依旧的脸。
王侍卫双手托着黑色圆筒,躬身呈上:“陛下,敌器在此,构造诡秘,用途未明。”
萧景珩未接器物。
视线从圆筒抬起,扫过狼藉殿宇、惊惧群臣,最终落回陈玄脸上。
他微微俯身,两指轻拈,攥住那根透明细线。
丝线绷紧,暗藏张力,连着未知暗处。
萧景珩抬眼,望向不远处沉静立影的姜离。
目光交汇一瞬,无声胜尽千言。
而后他垂眸,盯着掌心细线,声轻如自语,却藏彻骨寒意,字字落地有声。
“陈太医。”
“这一局,你押上的,到底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