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,沈晚醒得很早。
六点十七分。生物钟像上了发条一样准时,哪怕不用做早饭了,身体还是在这个点把她叫醒。
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。隔壁房间没有声音——顾淮之应该还没起,或者已经出门了,她不太确定。她也不再确认了。
沈晚翻了个身,拿起床头的手机。微信里多了几条消息,赵玲在群里发了个定位:"西城美术馆门口,十点见哈!别迟到!"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。
沈晚回了个"好",然后划掉对话框,看到了顾淮之的头像。
对话停在昨晚他发的那句"用新的"上。
没有新的消息。
沈晚把手机放下,起身洗漱换衣服。她挑了件浅米色的针织衫,配一条深色长裤,头发扎了个低马尾,照镜子的时候觉得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了一些——也不是老,就是眼睛底下那层倦意怎么也遮不住。
她下了楼。
客厅是空的,玄关的鞋架上顾淮之的皮鞋不在。沈晚扫了一眼伞架——那把刻了他名字的伞,果然换了位置,被放在了最顺手的外侧格子里。
她看了两秒,移开了目光。
厨房里灶台是凉的。沈晚给自己倒了杯水,靠着料理台慢慢喝。周日出版社开门晚,她本来打算在家待着等赵玲的消息,但手机忽然震了。
宋衍:"听说你今天去西城看展?"
沈晚愣了一下,回:"你怎么知道?"
宋衍:"赵玲昨晚上跟我炫耀来着,说约到大设计师了。"
沈晚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宋衍是她高中同学,也是为数不多知道她"会画"的人。毕业后他自己开了个独立珠宝工作室,去年偶然在同学聚会上碰到沈晚,看了一眼她手机里的设计稿截图,当场拍了桌子说"你这是干嘛呢,跟我干得了"。
沈晚当时笑笑说"再等等"。她总说"再等等",等什么呢,其实她也没想好。
宋衍又发了一条:"正好我今天也在西城那边对接客户,中午请你吃饭。赏不赏脸?"
沈晚想了想:"行,但说好我请。"
宋衍:"你那点工资留着买画纸吧。"
沈晚没再争辩,发了个"ok"的表情包就收了手机。
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放晴了。沈晚从伞架里抽了一把伞——她下意识拿了右边那把旧伞,拿起来才发现是另一把旧的,不是刻着顾淮之名字的那把。
那把已经不在架上了。
沈晚换了一把,带上了新伞。白色折叠伞轻飘飘的,伞面上有层淡淡的涂层,能挡紫外线的。她撑开看了一眼,觉得这个颜色干净得让她有点陌生。
她关上门走了。
西城美术馆周末人不多。赵玲比她早到十分钟,已经在门口挥着手蹦跳:"晚姐!这儿!"
沈晚走过去,两个人挽着胳膊进了展厅。
珠宝展不大,是七八个独立设计师的联展,展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项链耳坠戒指,灯光一打,玻璃罩子里头亮晶晶一片。沈晚走得很慢,每件展品都看得很仔细——看线条、看镶口、看宝石的切割角度。
赵玲在旁边啃着买来的蛋挞:"晚姐你看出啥来了?这个好不好看?"
沈晚指着一枚胸针:"这个切面做得好,主石虽然是普通白水晶,但切割的角度把光全折进去了,显得很透。"
"哇你还懂切面?"
"看多了就懂了。"
赵玲凑过来小声说:"晚姐,说真的,你要是来干这行,肯定比这些人强。"
沈晚笑了笑没接话。她走到下一个展柜前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那里面摆着一条项链。
银质的链子,吊坠是一朵桂花形状的镂空花片,花心嵌了一颗很淡的黄色宝石。整体造型素净得不起眼,在周围那些镶满钻石的大件展品旁边几乎没人注意。
但沈晚站在那儿动不了了。
那条项链和她昨天素描本上画的那条,几乎一模一样。
"怎么了?"赵玲凑过来看了一眼,"这个?好素啊,我不太喜欢。"
沈晚没说话,她的目光落在展签上。展签上写着设计师的名字和作品说明,她弯腰凑近去看——设计师叫"林溪",作品名字叫《迟》。
迟。
沈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赵玲在旁边拍拍她:"晚姐你发什么呆呢?"
"……没事,"沈晚直起身,目光从那枚桂花吊坠上收回来,"就是觉得……挺好看的。"
"你喜欢这种风格?我还以为你会喜欢那种大钻的呢。"
"喜欢。"沈晚说,"我妈妈也喜欢桂花。"
她说完这句话,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,赶紧转身去看下一个展柜了。赵玲没注意到她的异样,乐呵呵地跟着走了。
但沈晚走出三步之后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条项链。那个"林溪"的名字她没见过,但这个设计和她的笔触太像了。尤其花瓣的弧线处理手法,几乎是照着她的习惯来画的。
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,但不敢往下想。
中午十一点半,赵玲的男朋友来接她吃午饭,沈晚在美术馆门口跟赵玲分了手,站在台阶上等宋衍。手机响了一声,宋衍说"拐弯就到,你站那儿别动"。
她收了手机,低头看手机屏幕,没注意到一辆黑色的车从路边缓缓开过去。
车里的顾淮之看到了她。
他今天本来要去西城这边的分公司处理点事,车子从美术馆门前过的时候,他无意间往窗外扫了一眼,就看见沈晚站在台阶上,白衬衫浅米色针织衫,背着那个旧帆布包,在阳光下微微眯着眼看手机。
他让司机停了车。
"路边等一下。"
司机不明所以,但照做了。顾淮之坐在后座,隔着一排车窗看着沈晚。她站在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,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,她抬手别了一下。
然后一辆白色的轿车在她面前停下来。
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,个子挺高,穿了件灰蓝色的外套,笑着朝沈晚走过去。沈晚看到他,也笑了一下,抬脚走下台阶迎了两步。
顾淮之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。
他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脸,但他看见沈晚笑了——那个笑容和对着他的时候不一样。对着他的时候,沈晚的笑都是收着的、抿着的、点到为止的;但她对着那个男人笑的时候,眼角弯了,牙齿露了一点点,是真的开心。
她上了那辆白色轿车,车门关上的时候,顾淮之听见自己咬着后槽牙的声音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司机把车开走了。顾淮之坐在后座看着后视镜里那辆白色轿车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转弯处。他拿出手机,翻开和沈晚的对话框,她的头像还是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桂花图案。
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
最后他发了一条:"中午回来吃饭吗?"
发出去十秒他就后悔了。他盯着屏幕上那个"对方正在输入"的字样看了半分钟,心跳居然比上次谈并购案的时候还快。
然后"对方正在输入"消失了。
沈晚回了一个字:"不。"
顾淮之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,靠在后座闭了闭眼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老板的脸色,识趣地没说话。
另一边,白色轿车里。
沈晚把手机揣进兜里,宋衍一边开车一边侧头看她一眼:"谁啊?"
"没谁。"
"你脸上写了两个字——'有事'。"
"没有,就一个朋友问吃没吃饭。"
宋衍笑了:"朋友?男的女的?"
"……顾淮之。"
宋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顿了顿,脸上的笑意收了收:"哦,你前夫?"
"还没离。"沈晚说,"快了。"
"快了是多快?"
"下周五。"
宋衍沉默了几秒,然后吹了个口哨:"恭喜。"
沈晚歪头看他:"你恭喜什么?"
"恭喜你终于要从那个破笼子里出来了,"宋衍转头看了她一眼,语气半认真半开玩笑,"别的不说,就冲他那三年没发现你那本素描本,他就配不上你。"
沈晚没接话。她低头看着帆布包口露出的一角素白——是那把新伞的收拢边。
宋衍把车停在一家小馆子门口,两人下了车。馆子不大,但干净,宋衍显然是熟客,老板上来就喊"小宋来啦",然后看了沈晚一眼:"哟,带姑娘来了?"
"我高中同学,"宋衍拉开椅子让沈晚坐,"大设计师,以后她来吃饭也打折啊。"
老板哈哈笑着走了。沈晚落座,顺手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宋衍坐下来,一边倒茶一边说:"那本素描本,还带着呢?"
"天天带着。"
"下周解放了之后,什么打算?"
沈晚端起茶杯吹了吹,想了想:"转岗申请再交一次,不批就辞了。然后……可能找个正经设计公司上班。"
"别找了,"宋衍喝了口茶,"来我这儿。"
沈晚放下杯子看他。
"我不是跟你开玩笑,"宋衍放下茶杯,表情认真了,"我工作室这两年慢慢起来了,缺的就是主设。你来,不用从助理干起,直接带项目。薪水你开。"
"宋衍,我——"
"你别跟我说'再等等',"宋衍打断她,"高中你就这么说。等到现在三年都过去了,你还不画,你想等到什么时候?"
沈晚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在水面沉沉浮浮。
"你妈那本手稿,"宋衍又说,语气放缓了,"你不是一直想把它做完吗?来我这儿,我陪你做。"
沈晚的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。她想起那本泛黄的手稿,封皮上写着"林悦音"三个字。那是她妈妈的名字,也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字。
她妈妈走的时候她十三岁。
走之前那半年,妈妈坐在窗台边上画啊画啊,画了很多很多珠宝的设计稿,每一张都仔仔细细收在一个硬皮册子里。走的那天晚上她把册子递给沈晚,说了一句话:"晚晚,妈妈做了一辈子自己喜欢的事,你也要做自己喜欢的事。"
沈晚后来被沈家接走,那本册子被压进箱底,她再没拿出来过。一直到三年前嫁进顾家,她在一个失眠的夜里忽然想起这件事,翻箱倒柜找出来,发现纸页已经泛黄了。
她捧着那本册子坐了一整夜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。
从那天晚上开始,她重新拿起了画笔。
"好。"沈晚抬起头,看着宋衍,声音不大但很稳,"下周五之后,我跟你干。"
宋衍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:"真的?"
"真的。"
"不反悔?"
"不反悔。"
宋衍举起茶杯:"那以茶代酒,欢迎入伙。"
沈晚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,清脆的一声响。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杯沿的水珠上,亮晶晶的。
宋衍放下杯子又说:"对了,美术馆那个展你看了没?有个叫林溪的设计师,那风格跟你特别像——不对,是跟你妈那本手稿的风格特别像。你看到了吗?"
沈晚放下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"看到了,"她说,"桂花那款项链。"
"对,就那个。我一看就觉得眼熟,跟你以前给我看过的那张手稿构图一模一样。"宋衍皱眉,"还以为是你的作品。"
沈晚没说话。
她脑子里闪过那条项链——镂空的桂花花瓣、淡黄色的宝石、展签上那两个毫不相干的字"林溪"和"迟"。
可那条项链,和她妈妈的某页手稿,几乎出自同一双手。
她握着茶杯,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在后背上,但她指尖是凉的。
"宋衍,"她说,"那个叫林溪的……你认识吗?"
"不认识,第一次听说。怎么了?"
"没事,"沈晚重新端起茶杯,"就是有点好奇。"
她低头喝了一口茶,把那个名字记在了心里。
林溪。
《迟》。
沈晚伸手摸了一下帆布包里那本素描本的边角,指尖触到泛黄的封面,像触到了什么答案的边缘。
但她现在还没想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