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坟没了，只剩一个坑。坑底的棺材板碎片被太阳晒得发白，碑也不见了，只剩碑座还在原处，上面空着。风吹过去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走过去，蹲在坑边往下看。坑很深，土是翻过的，晒干了，颜色比周围的土浅。他跳下去，脚陷进松软的土里。腐朽的棺材板碎片散落在坑底，有些被踩碎了，有些还保持着木板的形状。
他蹲下来，手在土里摸。木板碎片扎他的手，他把碎片拨开，继续摸。坑壁上有棍子捅出来的小洞，棺木板上有棍子戳的痕迹。坑底有羊蹄印，两瓣的，踩得很深，像是羊挣扎时留下的。羊蹄印旁边有人的脚印，大，陷得深，应该是跳下来救羊的人踩的。
手指碰到一点硬东西。掏出来，一枚五角硬币，铜色，旧得发绿。他把硬币凑近看，泥土沾在币面上。又摸，又是一枚五角。他把硬币放在坑边，蹲着继续摸。
手指又碰到一点硬东西，比硬币小。掏出来，金豆子。不规则的圆，边缘有熔过的痕迹。他攥在手心，凉的。是他熔的那几颗。五颗金豆子，他藏了五颗。
现在手里只有一颗。他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把那颗金豆子死死攥住，好像攥紧一点就能攥出别的来。他把金豆子揣进兜里，弯下腰，两只手一起插进土里，拨木板，扒土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。坑底的土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。没有第二颗，五颗金豆子，只剩一颗在手里。另外四颗去了哪里，他不知道。
他蹲在坑底摸了一个钟头，面前放着两枚五角硬币和一颗金豆子。棺壁那块木板还在，夹层是空的。金条没了。木板上有撬痕，不止撬痕，木板被戳了洞，是棍子捅的。是撬开留下的还是用棍子捅着玩的，他分不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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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那颗金豆子揣进兜里，把两枚硬币也揣进兜里，爬出坑。站在坑边，风从坑口灌进去，把坑底的碎土吹起来。
今天周日，嘎查的小卖部门口，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头。
他走过去，买了一堆零食，分给小孩。小孩们围过来，七嘴八舌。
一个小孩说他用棍子夹上来一枚硬币，买冰棍吃了。“就夹到一枚，其他的夹不到，后来再去就没有了。”
王海生问羊蹄印怎么回事，小孩说老巴家的羊掉进去了，老巴跳下去把羊抱上来的。
王海生把剩下的零食分完，站起来。花了一上午，买了一大堆零食，只问出老巴家的羊掉进过坑里，老巴跳下去救过羊。金豆子的事，小孩不知道，金条的事，小孩更不知道。
他往老巴家走去。院子里拴着一条黄狗，看见生人叫起来。老巴从屋里出来，把狗喝住。五十多岁，脸被太阳晒得发红，手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土。
王海生说自己是收老物件的，问有没有从墓里带出来的东西。”
老巴很诧异。两块五的东西，在旗里还能花，这人花五百买。他想了想，“你先给钱。”
王海生掏出五百，老巴接过来数了一遍，揣进兜里，转身进屋，拿出五枚五角硬币。铜色，旧得发绿，沾着泥土，和他从坑里摸到的那两枚一模一样。
王海生把硬币接过来，正要走。老巴转身又进了屋，过了一会儿出来，手里捏着一颗金豆子。
“这东西也是羊蹄子里夹的。羊从坑里救上来，过了好几天走路开始跛。我扒开蹄子一看，这东西卡在蹄缝里。也不知道它在哪踩的，天天在塔拉上跑，谁知道在哪踩的。看起来是金子，送你了。”
王海生接过来，攥在手心。和他从坑里摸到的那颗一样。
老巴说送你了，说得像送出去一小块运气。羊踩了金子，是好运，他分一点给这个收老物件的人。王海生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金豆子。它原本就是他的。他把它塞进兜里，两颗金豆子碰在一起，发出轻轻的声响。五颗金豆子，他找到了两颗，另外三颗呢。
王海生说谢谢，转身走了。风从塔拉方向刮过来，把院子里的土吹起来。他走到面包车旁边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把两颗金豆子和七枚五角硬币掏出来，放在副驾驶座上。
五枚是老巴的，两枚是他从坑里摸的。迁坟撒硬币，规矩是放九枚，还差一枚。
第九枚去哪了，有其他小孩路过，用棍子夹走了另一枚，或者羊从坑里上来的时候蹄缝里不止夹了金豆子，还夹了一枚硬币，带出坑，掉在塔拉上，被风吹进草丛里。抑或是有人在他之前下过坑，拿走了油纸包，顺手捡了一枚硬币。
他把那七枚硬币排开，一枚一枚看。五角的，铜色，旧得发绿，每一枚都一样。他坐了很久，把硬币拨来拨去，像拨算盘珠子，拨不出第九枚来。他把坑底翻遍了，没有第九枚。硬币不会自己消失。他坐在驾驶座上，看着那七枚硬币和两颗金豆子。
两万定金已经付了，尾款三万明天就到期。他答应李守义尾款他来出，钱从金条里出。金条没了，他拿什么出。老赵那边不会退定金。李守义的妹妹还等着学费，还有守义表哥那两千。
更致命的是，如果老赵那个墓被其他团伙盗了卖了几十万，陈建军和李守义会怎么想他。他们会不会认为他绕过他们自己找了另一拨人把墓挖了，黑下了几十万。他连开口解释都不知道怎么解释。
他坐了很久。后来他把硬币和金豆子揣进兜里，发动车。乌尼日是他唯一知道名字的人。在旗里上班，具体住哪儿不知道。追乌尼日，不一定能找到黄金。不追乌尼日，他连方向都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