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雪唇瓣微微翕动,喉间酝酿的话语,终究没有吐出来。
她极轻地点了下头,那更像是身体本能的反应,而非深思熟虑的答复。
随即转身。
没有半分拖沓。一身黑色作战服融进广场沉沉的暗影,宛若一道被抹去的墨痕。
她目标笃定,径直走向正中刻着“祭”字的通道。
那枚巨大诡异的上古符号,在头灯余光里,沉默俯瞰着她。
陈九、王胖、林砚站在原地,目光明暗交错,目送那道背影远去。
阿雪没有回头。
脚步平稳,节奏不变。鞋底碾过光滑石板,发出嗒、嗒的轻响。
空旷穹窿能够吞噬一切声响,这声音被放大,又迅速被无边黑暗吞没,孤寂又决绝。
祭门入口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物。
头灯光束扎进去,好似裹进厚重的黑天鹅绒,只能照亮入口一小段,往里便是毫无反光的幽深,令人心底发毛。
阿雪毫无迟疑,抬步跨入。
先是脚掌,而后小腿、膝盖、腰身。
头灯勾勒出的轮廓,一寸一寸被黑暗吞噬。
就在整个人快要彻底没入幽暗的刹那,她肩膀极轻微地顿了一瞬。
似是听见什么异响,又像是感知到背后投来的视线。
可她终究没有回头。
那一丝滞涩不足半秒,便被更深的黑暗彻底消融。
规律的脚步声持续十几秒,最终被通道内部亘古的死寂吞没,再无半点动静。
祭门之内,归于沉寂。
仿佛她踏入的不是甬道,而是一头巨兽张开的无底食道。
广场上只剩下三人,还有那尊静静伫立的祭司石像。
头顶黑暗中传来的低沉嗡鸣,此刻愈发清晰。
不再只是耳朵听见,而是直接压迫在颅骨之上,带来一阵烦躁的震颤。
王胖盯着空荡荡的祭门入口,又转头看向陈九,鼻腔重重呼出一口浊气,满是不甘与戒备。
“真就这么走了。”他低声咒骂,掂了掂手中工兵铲,“九爷,就放任她离开?这女人知道的秘密太多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陈九打断他,目光已然从祭门移开,落在左侧刻着“生”字的石门。
“她有她要走的路。现在,管好我们脚下的路。”
他转头看向林砚。
林砚脊背绷得笔直。
方才摩挲父亲字迹时的颤抖已然褪去,浑身肌肉紧绷,连肌理都仿佛绷出硬实的线条。
她摘下眼镜,仓促地用衣角擦拭镜片,随即重新戴上。
镜片后的眼眶依旧泛红,可眼神已经全然变了。
方才几乎要决堤的万千情绪,被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,沉淀成一种近乎冰冷的、做学术研判般的专注。
她看向陈九,语速略快,字字清晰。
“我父亲从不会随口留下警示。写下‘九死一生’,又指明生门,绝非简单的陷阱误导。这里面一定藏着他想要传递的讯息,或是……一套我们尚且没能读懂的规则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吸入满是朽木腐味与石腥的空气。
“在这里,生和死的定义,或许和我们认知的完全不一样。”
王胖眉头紧锁,对这套玄虚的说辞不太信服,却没有开口反驳。
他把大半注意力投向身后来路,那座横跨深渊的神道,还有阿雪方才停留的位置。
“夜枭那帮人,还有黑棺的家伙,随时可能追过来。”他压低嗓音,浑身肌肉再度绷紧,如同嗅到危险的猎犬,“九爷,我们得抓紧。”
陈九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闭上双眼,神识如潮水倾泻而出。
这一回不再漫无目的扫视,全部凝聚在眼前这扇布满符文的巨门,以及门后标记“生”的甬道。
神识传回的感受,比之前更加明晰,也更加诡异。
门后通道的生气,浓郁得近乎凝固成实体。
不是春日山野那种鲜活舒展的草木之气。
而是被强行压缩、提炼到极致的生命原浆。
暖意裹挟着甜腻芬芳,仅仅神识稍稍触碰,便生出沉溺其中、卸下所有防备的松弛感。
可这份极致旺盛的“生”,却让陈九心底泛起源自血脉本能的寒意。
摸金秘录早有记载:生气,过犹不及。
好比灯火,适度为明,过火则焚。
这里的生机旺盛得违背风水常理,不似天地自然汇聚,反倒像是人为布设的诱饵,是庞大能量外泄扭曲之后,造出的虚假幻象。
“林砚说得没错。”
陈九睁开双眼,方才因阿雪离去泛起的那点心绪彻底平复,眼底只剩深潭一般的冷静。
“这里的生,未必是我们理解的生。”
他上前一步,双掌贴向冰冷粗糙的石门。
门上符文凹凸分明,棱角历经万古岁月,依旧坚硬。
他示意二人做好准备。
“我祖父来过,阿雪背后的组织也来过。不同的人,怀揣不同目的,在这座广场前做出抉择。”陈九的声音低沉,既是说给同伴听,也是梳理自己的思绪,“祭门之后未必就是死路,阿雪要找的星图,说不定和龙符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牵连。但眼下,我们手上只有生门这一条线索。”
他沉一口气,浑身肌肉缓缓发力。
“推开它。答案,就在门后。”
石门沉重异常,不靠机关,全凭巨石本身的重量与摩擦。
三人合力。
岩石碾磨,发出刺耳的嘎吱巨响。
这扇仿佛亘古不曾开启的巨门,被硬生生推开一道缝隙。
石门开启的瞬间,一股气流轰然涌出。
不是风,是气。
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甜腻生气,如同实质浪潮,扑面而来,冲刷过三人周身。
王胖浑身一颤。
不是寒冷,是过量生机裹身,皮肤泛起类似过敏的刺痛。
林砚抬手扶镜,镜片瞬间蒙上一层薄薄水雾。
陈九的感知最为敏锐。
这股生气扫过神识的刹那,没有半分舒畅,反倒带来一种被窥探、被标记的滞涩。
仿佛这漫天生机本身,就是某个庞然大物伸出来的感知触须。
头灯光束探入门后,通道景象一览无余。
甬道宽阔,足够三人并肩行走。
两侧墙壁并非粗砺山石,而是打磨光滑的暗肉红色石材。
壁上浮雕不再是祭司、兽首、星辰,而是无数扭曲缠绕,仿佛不停生长又不断凋零的藤蔓纹路,夹杂着似内脏又似植物根茎的怪异造型。
脚下石板呈温润玉色,触感细腻,隐隐透出一丝类似活物躯体的微弱温度。
空气中甜香愈发浓烈,还混着一丝新鲜伤口暴露在外的淡淡铁锈腥气。
但这些,都还不足以让陈九脊背发凉。
真正令他心底寒毛倒竖的,是通道深处传来的动静。
不是脚步声,不是机关响动,也不是流水。
是一种节律。
缓慢、沉重,带着粘稠感的脉动。
噗通……噗通……噗通……
仿佛有一颗难以想象的巨大心脏,就在甬道尽头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地跳动。
每一次搏动,脚下石板便同步传来细微震颤。
那铺天盖地的虚假生机,也随之掀起一波潮汐般的起伏。
陈九目光死死钉住通道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。
他下意识伸手,按在腰间那枚冰凉坚硬的物件——半枚九幽龙符。
龙符表面死寂,毫无反应。
可那厚重的脉动,穿透漫天甜腻的生机,一声接着一声,不容抗拒地,钻进三人的耳膜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