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表哥姓刘，在旗里跑运输，认识的人杂。表哥有个同学姓孙，有时会倒腾墓的消息。老孙的上家是老赵，老赵是源头，手里有位置，自己不挖，有好几个像老孙这样的二道贩子往外放消息。消息从老赵到老孙，从老孙到表哥，从表哥到李守义，从李守义到王海生。
谈判约在旗里一家小饭馆。老孙四十出头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手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土。
王海生把青花瓷片的照片放在桌上。照片是表哥从老孙那里拿到的，老孙从老赵那里拿到的。他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然后放下。“瓷片能捡到，这墓可能进过水，或者塌过，里面还有啥谁也不知道，三万。”
“四万。”王海生抬头看向老孙。“我出四万，赌一把。”
老孙站住了，重新坐下来，看着王海生。“我跟老赵打个电话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手机，站起来走到饭馆门口。玻璃门关着，王海生隔着玻璃看见他嘴巴在动，压低声音说了好一会儿，王海生听不见。过了一会儿，老孙挂掉电话走回来，坐下。
他看着王海生。“这五万太少了，我这边的关系我来打点。守义表哥那份辛苦费，两千块，需要你们来出。今天或者三天后给，不管尾款付不付清，这钱都得给。
老孙把手机放在桌上。“我跟老刘说一声。”他又拨了一个号，这次开了免提。电话响了两声，接通了。
老孙对着手机说，“老刘，价格压得太低，你那份两千实在挤不出来了，说好了让他们直接给你，今天或者三天后给，不管尾款付不付清。”
老孙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揣进兜里。“五万，两万现在给，剩下的三天之内付清。付不上，定金不退，守义表哥那两千，三天后你们给。”
王海生把手机掏出来，微信里还有三千二。又翻支付宝，有一千五。银行卡里剩两千出头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从包里掏出所有现金，数了数，八千。他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，抬头看李守义。
李守义从兜里掏出五百现金，又把手机掏出来，微信里还有三千。他转了三千给王海生。
陈建军一直没说话。他站起来走到饭馆外面，给他媳妇打电话。玻璃门关着，王海生隔着玻璃看见他蹲在门口，手机贴在耳朵上，说了很久。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，坐下。
陈建军用手机银行把两千八转给王海生。王海生把现金、微信、支付宝、手机银行凑到一起。李守义三千五，陈建军两千八，他自己一万三千多。两万块钱，四个渠道，五笔转账，凑齐了。
他把现金推到老孙面前，又把转账一笔一笔转过去。老孙掏出手机，挨个确认到账，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烟盒纸，写了一个收条。王海生接过来看了一眼，折好，塞进兜里。老孙站起来走了，桌上剩着四碗没怎么动过的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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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守义看着王海生。“尾款三万，三天之内，钱从哪来。”
李守义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，走了。陈建军跟在后头。
王海生一个人坐在饭馆里。两万定金已经付了，他自己出了一万三千多。尾款三万，三天之内必须凑齐。还有守义表哥那两千，三天后也要给。他手头没有三万，陈建军和李守义也没有。
他心里盘算的是老坟里那根两百克的金条。金条是他藏了好几年的，一直没动。现在拿出来卖掉，刚好够付尾款，还能剩一部分。他本来不想动那根金条，想留着当压箱底的。
前期挖了那么多墓，不懂加上卖不上价，他自己垫进去多少钱他也没记。那俩人一个只管挖坑，一个只管望风，只有他在赌。这一次他又赌了。
上次赌出来一尊佛像，这次呢。五万块的墓，挖出来一件大货就回本，两件就赚了。金条卖掉，尾款付了，墓挖出来分了钱，李守义和陈建军的定金还上，李守义妹妹的学费也一并给了，表哥那两千也给了。窟窿全填上，还能再赚一大笔。
他站起来，走出饭馆。旗里的街道灰扑扑的，风把塑料袋吹起来，挂在树杈上。
他回到住处。保险柜里搁着一些银元，几件没出手的破烂，几千块现金。
第二天早上，陈建军来了。他蹲在门口抽烟，看见王海生出来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昨天凑那两万，我媳妇问了我一宿。钱去哪了，我说跟人合伙做生意，她没信。”
陈建军把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，站起来。“佛像出手的时候，你分我们一人一万，说就卖了那么多。我当时没问。现在你答应尾款三万，答应得这么痛快。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。”
陈建军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不短，也不长。他没有追问，转身走了。
王海生把面包车发动起来，开出旗里。塔拉的秋天的风，把路两边的草吹得贴在地上。他开了将近三个钟头，心里盘算着。拿到金条，卖掉，付尾款，墓挖出来分了钱，所有窟窿全填上，还能再赚一笔。要是像上次赌出来一尊佛像就更好了。
金条是他最后的底牌，动了他就不剩下什么了，奋斗了了这么多年。但他已经答应了。两万定金已经付了，如果尾款交不上，定金不退，他自己亏一万四，还欠着李守义和陈建军六千多，加上守义表哥那两千。不能让他们知道金条的事。佛像出手那天，他把黄金全黑下了，只分了他们一人一万。
他踩了一脚油门。塔拉塔拉在车窗外铺开来，草已经黄了，风把草尖吹得弯下去，又弹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