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亮了一下,在床头柜上嗡嗡响。他看了一眼,是苏布德。李秀芝面朝墙,呼吸均匀,但他知道她没有睡着。他坐起来,拿着手机下了床,走到客厅。
客厅不大,折叠床靠在墙角,阿布在的时候买的,阿布走后收起来,再没打开过。牧其尔睡在次卧,门关着。他站在客厅角落,接起电话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他听见她的呼吸,很轻,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。客厅的窗户没关严,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。小区的路灯亮着,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一道一道的。他的脚趾头动了动,踩在光上。光不动,他的脚也不动了。
苏布德的声音又响了。“你阿布走的时候,什么都没留下。你旗里那点工资,养一大家子人,剩不下几个。”她停了一下,喘了一口气。“五万块,你哪来的。”
次卧的门开了,牧其尔站在门口,揉着眼睛,头发乱蓬蓬的。她穿着查干沁的旧睡衣,袖子长出一截,垂在手指外面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牧其尔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他手里的手机一眼,她没有动。
乌尼日拉开客厅的门,走到楼道里。没穿外套,塔拉的秋天,夜里气温只有几度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着灰扑扑的水泥墙。风从楼道口灌进来,他穿着单薄的睡衣,胳膊上的汗毛竖起来。墙角堆着旧报纸,用砖头压着,风把报纸边角吹得哗啦啦响。
苏布德的声音又响起来。“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。”
他没有回答,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。他站在黑暗里,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。光很白,照得他的颧骨和眉骨凸出来,眼眶陷在阴影里。风从楼道口灌进来,他的手指冻得发僵,换了只手拿手机。
“你阿布走的时候,什么都没留下。你旗里那点工资,养一大家子人,剩不下几个。”她的声音更轻了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同样的话语又问了一遍。“五万块。你哪来的。”
他张了张嘴。风灌进来,嘴唇发干。“借的。”他几乎没张嘴,把这两个字又挤了一遍。
苏布德沉默了,风声填满沉默。他的手指冻得发僵,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。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一秒一秒跳着。十秒,二十秒,她还是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机贴紧耳朵,听见她的呼吸,很轻,一下,又一下。
“我这辈子,骗过别人,也被人骗过。”她停了一下。“我知道骗人是什么滋味,也知道被骗是什么滋味。”
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盏灯。灯泡是老式的,钨丝,光发黄。有一只飞蛾扑在灯罩上,翅膀一下一下扇着,影子投在墙上,很大。飞蛾的翅膀扇得很快,影子在墙上抖,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纸灰。他看着那只飞蛾。它扑了很久,从灯罩这头扑到那头,又扑回来。光烫着它的翅膀,它不知道。
他想起十岁那年。阿布带他去首都,苏布德站在胡同口等他们。她穿着白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头发扎成马尾。她蹲下来,抱住他。他闻见她衣服上的味道,不是奶豆腐的酸味,不是羊膻味,是洗衣粉的味道。某种首都特有的洗衣粉,塔拉买不到的。后来他在旗里的超市看见过那种洗衣粉,没有买,不知道买来做什么。
他握着手机。上个月苏布德再次住院的时候护士在电话里说过,家属进京要提前报备,到了可能也进不了病房。旗里到首都,长途车转火车,火车站出来怎么走,他都不知道。十岁那年是阿布带他去的,阿布买票,阿布问路,阿布把他领到苏布德面前。现在阿布没了。他一个人,连怎么进京都摸不着门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声灌进来,旧报纸哗啦啦响。
苏布德挂了。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,屏幕还亮着,通话界面跳回通讯录,她的名字还在最上面。苏布德。他存的不是额吉,也不是张念北,就是苏布德。
五岁那年她把他留在塔拉,一个人回了首都。十岁那年她蹲下来抱住他,他闻见她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。现在他四十六岁,站在楼道里,穿着睡觉的单衣,手指冻得发僵。他知道怎么拨视频。查干沁教过他,那个绿色的图标,点进去,找苏布德,点视频通话。
飞蛾还在灯罩上扑着翅膀。一下,又一下。他握着手机,手指停在屏幕上方。苏布德的名字在通讯录最上面。她的脸他现在看不见,但他知道她瘦了。上回护士在电话里说,阿姨吃不下东西,瘦得厉害。他握着手机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飞蛾扑着灯罩,影子在墙上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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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。他站在黑暗里,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。风从楼道口灌进来,把单衣的下摆吹起来。他站了很久。手指冻得发僵,他把手机塞回裤兜,屏幕的光灭了。
他推开客厅的门走进去。窗帘还在微微晃动,地板上的光一道一道的。他走到次卧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牧其尔躺在下铺,被子蹬开了,一条腿搭在床沿上。他走进去,把她的腿放回被子里,把被角掖好。她翻了个身,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“额么格”,又睡过去了。
他站在床边,看着牧其尔。查干沁的旧睡衣,袖子长出一截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牧其尔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嘴角挂着一点口水。他伸出手,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。手指碰到她的额头,热的。她皱了皱眉,又舒展开。他把手收回来,转身走出次卧,把门带上。
他回到主卧。李秀芝面朝墙,被子下面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躺下来,看着她的后脑勺。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,上次染是什么时候,他不记得了。她比他小两岁。他们结婚二十多年。二十多年,她给他生了一个女儿,替他照顾牧其尔,替他瞒着往外转钱的事。以为他在外头养了女人,生了呼乌。她让他带回来,她帮着带。
他伸出手,想碰她的肩膀。手悬在半空,停了一会儿。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,隔着一层被子,隔着一只手的距离。他把手收回来。
窗户外头,风还在刮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很久了。那只飞蛾还在灯罩上吗,他不知道。手机在床头柜上,屏幕暗着。苏布德说想见他,他说好。视频怎么拨他知道,但他没有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