穹顶之下，阴影愈发浓稠。
灰袍人早已退去，可那股浸透骨髓的死寂，如同一层冰冷黏膜，牢牢贴在众人心头，挥之不去。
林渊没有立刻看向面色惨白的夜璃。
他深吸一口冰凉滞重的空气，压下胸腔残留的腥甜，按捺住心底翻涌的焦躁。
眼皮微微抬起，目光先落向持剑戒备的灵汐，又扫过眉头紧锁的月瑶。
指尖极轻，向两侧虚点两下。
灵汐赤红眸子骤然一亮，瞬间会意。
唇瓣紧抿，赤剑大半归鞘，只留三寸锋芒在外。身形悄然侧移，退到远离中央基座、贴近环形残墙阴影的位置，暗中布防。
月瑶轻巧后撤半步，隐在断柱轮廓之后。银眸微阖，无形感知网络如水银漫开，悄无声息渗透大厅每一处幽暗角落，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空间涟漪与能量残留。
无声部署完毕，林渊才挪动脚步。
步伐迟缓，脚下似踩棉絮，又像坠着千斤铅块。
接连不断的异变，加上界盘反复反噬，几乎耗空他一身底蕴，四肢百骸处处酸软乏力。
他缓步走到布满裂痕的阴阳鱼基座前站定。
手掌悬在基座上方三寸之处，并未直接触碰那螺旋交织的奇异金属。
一股温润、节律分明的脉动，穿透空气，顺着掌心直抵灵魂。
不再是先前狂暴蛮横的拉扯，而是深沉平稳的呼唤。
怀中沉寂的虚空界盘微微发烫，如同寻到母巢的幼兽，发出低低的满足嗡鸣。
四周弥散的精纯阴阳本源，受其牵引，丝丝缕缕汇聚而来，钻入他掌心，尽数被界盘吞噬。
反哺而出的清凉气流，宛若溪水缓缓淌过经脉。
那些因强行调和阴阳而生的蛛网般细微内伤，刺痛正一点点消退，气血缓缓回暖。紧绷的脸色，肉眼可见松弛几分。
“清微。”
他没有回头，嗓音带着刚缓过劲的沙哑，“结界还能支撑多久？”
清微指尖捻诀，维持笼罩基座的乳白光网，感受着外界乱流持续不断的侵蚀。
“若无高强度能量冲击，或是高手强行窥探，两个时辰无碍。”
回话之间，她的视线，却悄然落在夜璃身上。
夜璃依旧躲在断柱阴影边缘，恨不得将整个人消融进黑暗。
呼吸比寻常急促，纵使竭力压制，周身灵力流转依旧在微微震颤，好似狂风之中摇摇欲坠的蛛丝。
清微缓步上前，与她相隔一片穹顶漏下的惨淡星光。
唇瓣微动，声音凝成一线，只传入夜璃一人耳中，轻柔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。
“你的灵力在震颤。方才那人……认得你？”
夜璃脊背猛地僵住。
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蜷缩，指节泛白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留下几道泛红的月牙印痕。
她僵硬地摇头。
额角渗出细密冷汗，在昏暗光影里，泛着脆弱的微光。
就在这死寂的时刻，灵汐凛冽低沉的声音骤然划破沉寂，压得极低，却锋利如刀。
“他回来了。”
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不止一个。”灵汐赤红瞳孔骤然收缩，死死盯住大厅入口，还有环形高墙各处愈发浓郁的阴影死角，语气里掺着少见的凝重与困惑，“那股死寂气息没有消散，反倒愈发浓重，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渗进来，不止一处。”
林渊猛地转身。
方才虚脱的模样一扫而空，脊背挺得笔直。脸色依旧苍白，可布满血丝的双眼，疲惫尽数褪去，只剩下冰锥般锐利的冷光。
他没有去看那些被阴影不断填充的角落，目光径直钉死在夜璃身上。
那眼神平静，却重若千钧，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决断。
“夜璃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在死寂大厅中清晰回荡，压过雾气涡流的呜咽。
“我们必须知道。我们之中，究竟有什么东西，值得那种存在专门出手确认。”
他顿了顿，字字如寒石落地。
“那绝非简单的手势。这就是此刻，环绕在我们四周的那些眼睛的目标。事关所有人的生死。”
夜璃身躯微微一晃。
林渊的话，压垮了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。
她能够清晰感知，数道冰冷黏腻的注视，自阴影之中弥漫开来。两道牢牢锁死自己，余下几道，则如同盘旋的秃鹫，轮番扫过林渊、清微、灵汐、月瑶。
这不是漫无目的的窥探，是精准的监视，带着确认的意味。
深紫色眼眸剧烈动荡，挣扎、恐惧、不甘，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决绝，在眼底反复冲撞。
唇瓣被咬得失血，隐隐渗出淡淡的铁锈血腥味。
灵汐的手已经按上剑柄，月瑶袖中亮起一缕银芒，清微指尖灵力吞吐不定。在众人无形的压力之下，夜璃仿佛耗尽全身力气，极缓慢地抬起左手。
动作僵硬沉重，近乎自毁。
手腕上，缠绕着一条普通陈旧的皮质腕带。
她右手颤抖捏住腕带边缘，猛地用力一扯。
嗤啦——
裂帛轻响，腕带应声脱落。
腕下肌肤，绝非凡人该有的色泽。
是深邃诡异的暗紫色，仿佛糅合了浓夜与不祥紫光。皮下没有正常的血管肌理，无数细微漆黑丝线，如同活物一般缓缓蠕动纠缠。
丝线聚散不定，编织出变幻莫测、令人头晕目眩的邪异纹路。
一股冰冷阴寒，裹挟强烈精神污染与灵魂禁锢的气息，隔着数步距离，依旧扑面而来。
月瑶倒吸一口冷气。
清微瞳孔骤然收缩。
灵汐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林渊目光落在那蠕动的暗紫皮肉与黑色丝线之上，眼底掠过一抹冷光。
他见过无数奇诡能量与诅咒，可这般如同活物的体内植入物，依旧超出预料。
夜璃望着手腕上无法遮掩的污秽，面色惨白如纸。嗓音干涩，好似砂纸摩擦喉咙，每一字都耗损巨大心神，却又透着奇异的冰冷平静。
“暗种。”
她抬眼望向林渊，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，最后沉淀成一潭死寂的灰暗。
“神庭的定位，亦是枷锁。”
深吸一口寒气，肺叶阵阵刺痛。手腕上的暗种似是呼应她的坦白，蠕动愈发活跃，丝丝缕缕黑纹，顺着小臂缓缓蔓延。
“方才那个灰袍人。”她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弧度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字字分明，“他打出的，是神庭高阶暗语。末尾那道附加符文，是确认指令。”
她抬起手腕，将那蠕动的暗紫肌肤，暴露在众人眼前，也暴露在穹顶之下那些无形的注视之中。
“确认它，是否已经激活，并且成功，连接上这片区域的信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