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壁上,灯火投下扭曲拉长的影子。
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桎梏,无声诉说着暗藏的风暴,与帝王决绝的决断。
转瞬之间,这缕微光,便被无边无际的沉沉黑暗彻底吞没。
三日光阴倏忽而过。
风浪,果然愈发狂暴。
乱流带外围,大秦残存船队,如同被无形巨手搅乱的蚁群,骤然炸开。
数艘中小型战船桅杆崩断,船帆撕成破烂布条,在滔天浪涛里团团打转,一副动力尽失、溃不成军的模样。
几艘船慌乱相撞,呵斥惊呼隔着狂风隐隐传来。
火光与爆炸微光不时闪烁,那是刻意制造的假象,模拟法器被毁、船舰损毁的场面。
数道强弱不一的灵光,从失控的船舰中迸发。
如同受惊的流萤,朝着四面八方的深海礁石亡命逃窜。
每一道灵光身后,都散落残破法器碎片,残留丝丝缕缕的能量余韵。
几乎同一刹那。
云层深处,海面扭曲光影之后,数道冰冷霸道、满是掠夺意味的神念,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,骤然苏醒。
大部分神念,被四散逃窜的灵力波动吸引。
稍加分辨,便分出大半力量,化作无形触须、追踪暗影,朝着几路疑兵汹涌扑去。
海天之间,一张看不见的大网,飞速收拢偏移。
就在追兵注意力尽数被牵制,主船队将溃散大戏演得十足之时。
一艘不起眼的破旧渔船,恰似幽灵,悄无声息脱离喧嚣战场。
没有张扬船帆,帆布尽数涂成墨黑,融进沉沉夜色。
没有船桨,全凭对乱流复杂海流的极致把控,依靠船尾几片可微调角度的暗鳍,在狂暴浪涛、紊乱元气的缝隙间诡谲滑行。
行进方向,和几路疑兵全然相悖,向着更深更暗的海域驶去。
船身极小,几乎贴在浪尖。
船上一共五人。
嬴政一身便于搏杀的玄色水靠,外面罩一件朴素油布披风,立在船头。
身后三名沧浪卫死士,气息敛得如同礁石,沉凝内敛。
还有一名老水手,皮肤黝黑,满脸沟壑,一双眼睛锐利如海鹰。
四下无声,只剩海风嘶吼,浪涛轰鸣。
嬴政怀中,玄鉴祖玉漾开只有他能够感知的温润微光。
一层薄薄球形力场笼罩整艘小船。
力场不算强横,却能扭曲光线,消弭船身与海水摩擦产生的灵力波动,连五人的生机气息也尽数同化收敛。
远远望去,他们就只是一块随波漂流的腐木,或是一团深海漫无目的的元气乱流。
这艘伪装成浮木的小舟,在祖玉的导航与预警之下,步步潜行,堪称精妙。
“左舷三十度,下潜,躲入海沟阴影。”
嬴政声压得极低,字字清晰落进众人耳中。
老水手手腕急抖,船尾暗鳍角度微调。小船灵巧侧倾,船头下沉,顺着一股冰冷暗流,悄无声息滑入深邃海沟的幽暗之中。
方才藏身完毕,一道淡金色的锐利神念,如同无形光剑,唰地从方才所在海面横扫而过。
冰冷威压掠过,连海水都似瞬间凝滞。
死士个个屏住呼吸,浑身肌肉绷到极致。
老水手死死盯着简陋罗盘,凭着数十年搏海的直觉,额头渗出层层冷汗。
那道神念扫过海沟入口,微微一顿。
似察觉到下方紊乱的元气涡流,迟疑半息,终究被远处更显眼的法器波动吸引,转头离去。
“起。”
一声令下。
小船如同滑溜的深海游鱼,自阴影之中浮起,继续向前。
这般险象环生的遭遇,接连上演。
有时是大范围漫无目的的神念扫视,祖玉微光一闪,小船立刻扎入翻滚躁动的元气乱流,与纷乱能量融为一体,掩去所有踪迹。
最凶险的一次。
一道尖锐如针的神念毫无征兆自斜上方刺来,直扑这片海域。
怀中玄鉴祖玉来不及亮起示警纹路,只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。
嬴政凭着沙场千锤百炼出的野兽般直觉,猛地按住老水手肩头,左手向前急指。
老水手魂飞魄散,却爆发出毕生最快的反应,疯狂扳动暗舵。
小船以近乎解体的倾斜角度,险之又险,一头扎进密不透风的巨藻丛林。
枯败海藻层层叠叠,间杂奇异发光菌类。
那道针状神念擦着藻丛顶端掠过去,激起层层涟漪,整片藻林簌簌晃动。
直到那股刺骨寒意彻底消散,藻丛之内,才响起几道拼命压抑的粗重喘息。
老水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手脚止不住发抖。
三名死士握牢兵刃,指节发白,眼神却依旧坚定,半分不曾动摇。
嬴政面色平静,抬手轻拍老水手肩头,示意继续前行。
越往深处航行,周遭环境愈发诡异。
海水颜色剧变。
原本深蓝墨绿的海水,慢慢化作浓稠的暗赤近黑,如同混了墨汁与污血。
光线被疯狂吞噬,就算死士目力过人,可视距离也缩到不足三丈。
气味随之改变。
咸腥海风里,渗进一股挥之不去的恶臭。
腐藻、铁锈、尸骸混杂在一起,吸入肺腑,寒意直钻五脏六腑,令人作呕。
最可怖的,是声音。
风浪喧嚣仿佛被隔绝,取而代之的是细碎无孔不入的异响。
呜咽、啜泣、怨毒低语、痛苦嘶嚎交织缠绕。
没有清晰字句,却织成一张浸满绝望与恶意的大网,往人耳膜、神魂里钻。
意志薄弱之人,单单听见,便会心神溃散,堕入幻境。
老水手面色惨白,身子抖得如同秋风落叶,死死咬紧嘴唇,才没让牙齿打颤泄露破绽。
望着四周浑浊幽暗的海水,嗅着蚀骨的怨气,听着钻入脑海的哀嚎。
数十年海上搏命磨砺出的本能,在疯狂示警。
此地,绝不该踏足。
嬴政怀中的古剑,震颤越来越剧烈,发出低沉嗡鸣。
剑体之内,对饲龙岛深处的渴求与怒意,几乎要冲破桎梏。
可与古剑躁动截然相反,玄鉴祖玉传来的警示,悄然发生偏转。
它依旧在预警前方岛屿的凶险,可另一道更加刺骨冰冷的凶兆,如同冰锥刺入嬴政感知。
危险,并非来自前方黑雾笼罩的饲龙岛。
而是来自脚下。
来自船底之下,那深不见底,仿佛连通九幽的漆黑深海。
祖玉没有投射画面,没有传出声响,只送来纯粹的意念。
庞大,冰冷,古老,贪婪。
仿佛一头蛰伏深渊的庞然巨物,缓缓睁开毫无感情、只存进食本能的巨眼,漫不经心地,瞥向这艘小船。
那道意念牢牢锁定了这艘飘在海面的渔船,如同盯住猎物。
它没有立刻发难。
只是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,在船底深处巡弋、打量。
仿佛在掂量,这份小小的猎物,值不值得出手。又好似,乐于观赏猎物在恐惧之中挣扎。
嬴政右手骤然握紧成拳。
船上,所有呼吸瞬间停滞。
三名死士僵如石像,连眼神都凝固不动。
老水手拼尽全部力气,才勉强稳住心神,嘴唇已经乌紫。
嬴政闭目凝神,全力沟通玄鉴祖玉。
模糊感知到下方那幅令人心悸的景象。
没有清晰形体,只有一团不断旋转、浓得化不开的幽暗。
那幽暗本身,就是巨大的阴影轮廓。
体型比岛上的恶蛟还要大数倍,沉淀着万古腐朽,满是饥饿。
它伏在海底,宛若一座沉海山岳,又似一张张开的巨口。
老水手浑身战栗,用尽仅剩的勇气,嘴唇翕动,几乎听不见的唇语:
“海……海里的爷……不是岛上那蛟……更老……更饿……”
眼底是血脉代代相传,对深海未知恐怖的原始敬畏。
他们闯入的,哪里是普通凶兽的地盘。
这是一头亘古存在的巨兽,将这片海域,视作自己的猎场与粮仓。
窒息般的死寂,一分一秒流逝。
前方岛屿方向,隐约传来阵阵骚动。
法术爆炸的火光,偶尔刺破远方浓雾。
主船队这枚诱饵,已然奏效,引走岛上一部分力量。
可船底那道冰冷意念,丝毫不受影响。
依旧死死锁着他们,甚至,距离还在缓缓拉近。
幽暗海水之中,那巨大可怖的阴影轮廓,缓缓向上浮起。
铺天盖地的压迫感,骤然暴涨。
嬴政手掌,按在了怀中古剑的剑柄之上。
冰冷的金属触感,令他神魂骤然清明。
万千念头在脑海飞速推演。
饲龙岛近在眼前,剑鞘碎片所化的微光就在岛上。仙神追兵虽被引开,却随时可能回过神。岛上有守卫、恶蛟、未知阵法。如今,又多了一头更为古老恐怖的深海巨兽虎视眈眈。
强行登岛?
需要耗费时间,动静不小,必定惊动岛上守军。同时会彻底激怒海底那头庞然巨物。
先摆脱或者斩杀此物?
身处深海,是对方的主场。
区区五人,一艘破旧渔船,胜算几乎为零。
船体微微一颤,一股来自海底的巨大暗流缓缓扫过船身。
嬴政目光,从前方被怨煞黑雾笼罩的岛屿轮廓移开,缓缓垂落,望向脚下深不见底、吞噬一切光亮的海面。
那底下,冰冷的贪婪,几乎化为实质。
按在剑柄上的手指,缓缓收紧。
他侧过头,看向身后紧绷到极致的三名沧浪卫死士,还有几乎快要瘫软的老水手。
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,一字一顿,清晰响彻狭小船舱。
“准备‘逆鳞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