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班的时候雨彻底停了。
沈晚把新伞折好放进包里，旧的帆布袋被雨水浸了一整天，边角还是潮的。她拎着包站起来的时候，赵玲从对面探过头来："晚姐，明天周末，要不要一起去逛商场？听说西城那边新开了个珠宝展，免费的。"
沈晚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："珠宝展？"
"对，好像是什么独立设计师联展，我也不太懂，但看海报挺好看的。去不去？"
沈晚想了想。她周末本来也没什么安排——顾淮之每个周末都不在家，要么应酬要么打球要么去公司。三年了，周末的顾家空得像样板间。
"行，"她说，"几点？"
"上午十点，西城美术馆门口碰头。"
"好。"
沈晚背上帆布包往外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看办公桌上那个白纸袋。新伞还在里面，她犹豫了一秒，伸手把纸袋拎起来带走了。
地铁上人不多，沈晚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。她把纸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摸过纸袋边缘，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早上那个电话。
"你淋了。"
三个字。她回了八条微信都没覆盖掉那三个字的冲击力。
沈晚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。地铁报站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，"顾公馆"那一站她坐过了三年，每次从地铁口出来要走十二分钟。今天她走那十二分钟的时候，步子比往常轻了一些。
顾淮之今天回来的早。
沈晚推开家门的时候，客厅的灯亮着。她愣了一下——往常这个点顾淮之要么还没回来，要么回来了也只在书房待着，客厅的灯从来不开，因为"费电"。
但今天的灯开着。
顾淮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手里翻着一本财经杂志，面前茶几上放着那把伞。那把旧的、长柄的、伞柄上刻了他名字的伞。
它被放在茶几正中间，像是被人专门摆在那里的。
沈晚在玄关换了鞋，拎着纸袋走进客厅。顾淮之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掠过她手里的新伞纸袋，又回到她脸上。
"回来了？"他说。
"嗯。"
沈晚在沙发对面站了一瞬，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上楼。以前她回家之后要么直接去厨房，要么上楼回自己房间，几乎不在客厅停留——因为顾淮之在客厅的时候，她待在那里会让两个人都尴尬。
但今天顾淮之把杂志放下了。
"坐下说。"他说。
沈晚犹豫了一下，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，把纸袋放在脚边。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，茶几上横着那把旧伞。
沉默了几秒。
顾淮之先开口了："伞的事，为什么不早说？"
"说什么？"
"说你刻了名字。"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质问还是别的什么，只是陈述句，但尾音微微上扬，像是一个被拆穿了什么的人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。
沈晚看着他："说了又怎么样？"
顾淮之顿住了。
"我说了，你就会用那把伞吗？"沈晚的语气很平，不是指责，就是单纯在问一个她不知道答案的问题，"我在玄关放了三年，你从来没拿起来过。今天你拿了，还是拿错了。你觉得我早说有用吗？"
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。
顾淮之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把伞，忽然伸手把它拿起来，翻到伞柄那一面。光线照在刻字上，"顾淮之"三个小字清晰地印在金属面上。
他看了很久。
"你花了多少钱？"他问。
沈晚没想到他问这个，愣了一下："记不清了。"
"你不说我也能查。"
"……半个月菜钱。"她老实说了。
顾淮之的手指在伞柄上摩挲了一下，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沈晚注意到他的指腹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。他忽然站起来，拿着伞走去了玄关。沈晚听见他在那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听见伞被放进伞架的声音——"嗒"的一声，不轻不重。
他走回来的时候手是空的。
"放回原位了，"他说，"以后我用那把。"
沈晚不知道该接什么话。"以后"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，三年来头一回让她觉得有重量。
"你今天中午的饭——"
"餐厅买的，"顾淮之打断她，"我不会做饭。"
"我知道。"
又是一阵沉默。
沈晚坐了一会儿，觉得这气氛实在别扭，她站起来说："我先上楼了，明天周末，我约了同事——"
"沈晚。"
她回头。
顾淮之还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的杂志重新翻开了，但他没在看。他低着头，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有些模糊。
"……你的转岗申请，"他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"是你自己写的？"
沈晚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"你知道？"
"总裁办批不批的、跟我汇报的时候提过一嘴，"顾淮之翻了一页杂志，但没有读，他的目光根本没落在纸面上，"说你申请了三次。"
沈晚攥紧了包带。三年了，她今天才知道那些申请确实经过了他手里。
"……你为什么驳回？"她问。
顾淮之沉默了几秒。
"行政岗缺人，暂时调不了。"他说，声音平得像念文件。
和批复意见上一模一样的措辞。
沈晚忽然觉得刚才在玄关听到的那声"嗒"也没那么重了。她握着包带站了三秒，然后说："我知道了。"
她转身上楼。
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："下周五，我会交第四次申请。到时候如果还缺人，我理解。"
她说完就上楼了，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响到二楼，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轻响。
顾淮之坐在客厅里，手里的杂志终于放了下来。他往后靠在沙发背上，仰头看着天花板，吐出一口气。
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了。那把伞被他放进玄关的伞架里，放进了沈晚放了三年、他从来没碰过的那个位置。如今那把伞立在那里，伞柄朝外，"顾淮之"三个字对着门口。
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，他弯腰系鞋带，看见鞋柜旁边那把伞，伸手就拿了，完全没多想。
他从来没想过伞架上那把伞是她的。
因为他从来没有在伞架上见过"她的东西"。沈晚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太淡了，淡到她的衣服挂在衣帽间半边他都没注意、淡到冰箱上贴满她的字迹他却视而不见、淡到她每天给他端上桌的早餐他吃完就走从来没问一句"你呢"。
可她一直都在。
她刻了一把刻着他名字的伞，放了三年等他发现。
顾淮之坐在沙发上，忽然觉得今天的粥其实可能不咸。
是他自己的舌头出了问题。
他拿起手机，打开微信对话框——最后一句话是沈晚发的"伞也收到了。旧的……还能用"，他回的"用新的"。然后对话就断了。
他打字："下周的转岗申请，你别交了。"
打完又盯着看了半天，删了。
重打："下周跟我去一趟设计部，那边缺人。"
又看了半天，还是删了。
最后他什么也没发，把手机扔到茶几上，揉了揉眉心。
二楼的房间门关着，没有声音。那扇门和往常一样安静，像那个房间里住着一个从不惹麻烦的人。
可今天顾淮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，忽然觉得它关得太紧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玄关看了一眼那把伞。它被安安静静地插在伞架最左边，和旁边沈晚常穿的那双平底鞋隔着一个鞋柜的距离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伞柄上的刻字。
"顾淮之。"
是他自己的名字。从三年前就刻在上面了，他今天才摸到。
他站在玄关站了很久，没上楼。
那扇门始终没有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