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我跑出城。风很冷,从北边一阵一阵地扑过来,像刀子在刮。
等站在凤凰山脚下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我忽然没力气再往上爬了。于是就地坐下,抱着包袱,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我以为自己会哭。可没有。眼睛干得很。心也干得很,像被风吹裂的土。
天亮以后,我又回了城。先去当铺,把身上能当的东西都当了。当铺老板挑三拣四,最后只给了一小把碎银。我没还价。没力气还。
我在城西一条破巷子里租了间小屋。白天,我背着个木箱,走街串巷,给人看病。一开始没人信我。我也不恼,第二天再去。后来有个老妇人实在病得不行,我开了张方子,三服药下去,她的咳喘居然好了一半。从那以后,巷子里的人开始叫我“小云大夫”。
可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。
有天傍晚,一个汉子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找我,说孩子发烧三天了。我看孩子面色潮红,舌苔厚腻,以为是积食发热。谁知半夜,那汉子拍开我的门,眼珠子通红,说孩子烧得抽过去了。
我跑到他家里一看,孩子嘴唇青紫,四肢抽搐,根本不是积食,是时疫。我手忙脚乱地重新开方、熬药,忙到天亮,孩子才算把命捡了回来。那汉子蹲在门口,抱着头哭。我瘫坐在孩子床边,浑身发抖。我差点害死一条命。
从那以后,我看病便慢了下来。每一个病人都要多问几句,多号一会儿脉。没把握的,就说没把握。
日子过得紧巴巴,可我居然觉得很踏实。可一到夜里,那些事就都回来了。重华,你到底在哪?
我在市井里混了一个多月,到处打听问虚和重华的消息。有人说,官兵上孤桐寺搜过,扑了个空。也有人说,前阵子草海那条花船上,官兵围住了一个和尚,最后不知怎么的,还是让人给跑了。
我把这些零零碎碎的话拼在一起,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:问虚还活着,在逃。重华也没有被抓。他们像两条鱼,都沉在这座城的水底,不露头。
后来有一天,我路过东市,看见城墙上贴了新告示。上面画着两个人像。一个光头,一个戴斗笠。画像下面写着:缉拿要犯。我心跳得厉害,转身就走。
重华,你知不知道,你现在这条命,全城人都想拿去换赏钱。
那之后没几天,我的药箱被人砸了。几个地痞在巷口堵住我,说我不懂规矩。领头的矮胖子伸手就掀翻了我的药箱。药瓶药罐碎了一地。我站在那儿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可我没动手。我打不过他们。
我慢慢蹲下去,一样一样地捡。捡到一半,忽然停了下来。不对。我为什么还要这样下去?我凭什么要这样下去?
我抬起头,看着巷口漏进来的光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名字。
天上人间。
夕照城最大的赌坊。
我之前给一个赌鬼看病时听他说过,那里的人,一晚上来去的银钱,够我在巷子里看一辈子的病。
我盯着那些碎银看了很久,然后做了个决定。我要用最快的办法,拿到一笔钱。然后,去买一个消息。重华的消息。
我不知道,接下来我要去的地方,会让我把命也押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