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华走后,我病了一场。也说不上是什么病,就是觉得浑身没力气,饭也不想吃,觉也睡不好。爷爷给我号了脉,说没大碍,是心里憋出来的。
我问他:“什么是心里憋出来的病?”爷爷说:“心病。”我“哦”了一声,翻过身去,面朝墙壁。
那些日子,我常去瀑布旁那块大石头坐着。那是重华刻木雕的地方。石面上还有几道细细的刀痕,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。
我心想,他这个人真怪。说走就走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可临走之前,又偏偏把屋子收拾得那么齐整,被子叠得那么方正。他是故意让我知道,他认真道过别了。只是,不敢当面说。
这么一想,又不那么气了。可心里空荡荡的,像被人挖走了一块,风一吹,就呼呼地响。
秋天过了。冬天也过了。
谷里下了两场雪。黑风怕冷,晚上总往灶边挤。我坐在窗前,看雪把整个山谷盖成白茫茫一片,忽然觉得,我可能这辈子都出不去了。
春天来的时候,我满十六岁了。
那天下午,我帮爷爷翻药,忽然问了一句:“爷爷,我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爷爷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翻药,像没听见一样。我又问了一遍。
爷爷直起腰,看着我,说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“我十六了。”我说,“总该知道吧。”
爷爷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。然后他放下手中的药草,走到院子的藤椅上坐下,掏出烟杆,点了一锅烟。
“你爹娘,”他吸了一口,吐出的烟在风里散了,“是为了救一个人死的。”
我走过去,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。“救谁?”“一个叫明道的人。”“明道是谁?”爷爷又吸了一口烟,目光看向很远的地方。“离山书院的山长。当年,整个夜郎国,没人不知道他。”
爷爷讲得很慢,有些地方还要停一停,像是在想怎么说。我爹叫云重,我娘叫慕华。他们都是沧浪派的人。沧浪派有个规矩:不入朝堂,不涉江湖。沧浪的医术,只用来救人。可我爹娘,当年却破了这个规矩。他们去了夕照城。去救一个,被关在天牢里的人。
“那个人,就是明道。”爷爷说。
那时候,明道已经被关了很久。爷爷说,明道没有罪。他得罪的人太多,多到那些人不敢让他活着走出天牢。可他们也不敢杀他。因为杀了他,天下人的唾沫能把他们淹死。
所以他们就等。等一个“谋反”的借口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,”爷爷又吸了一口烟,声音低下来,“他们等到了。”
有一群自诩侠义的人,受不了明道蒙冤,暗中串联,想要劫天牢。我爹娘就是那时候,加入了进去。爷爷说,等他得到消息赶去时,已经晚了。天牢里到处都是血。我爹娘倒在最里面,身上中了很多刀,已经不行了。
“他们最后说,不后悔。”
我忽然站起来。
“不后悔?”我声音高得不像自己,“他们不后悔,那我呢?他们把我一个人扔下,连后悔都没有过?”
爷爷看着我,没说话。他的眼神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又好像什么都有。
“那……明道呢?”我重新坐下,声音低下去。
“也死了。”爷爷说,“劫牢失败,他被打成谋反。那年冬天,他就被杀了。”
我坐在石阶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我不知道该恨谁。是恨那些设局的人?恨我爹娘自己冲动?还是恨那个叫明道的人,连累了这么多人?
“爷爷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后来,有没有想过报仇?”
爷爷把烟灰磕在地上。“想过。”他说,“可我没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他看着我,说:“因为有人让我答应过,不要把你一个孤零零地留在这世上。”
我忽然就哭了。
那天晚上,爷爷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月亮升起来,光很白,照得院子里的药草泛着一层银边。黑风趴在我脚边,脑袋搁在我脚背上,也不动。
我走过去,在爷爷旁边坐下。“爷爷,我还是想去外面看看。”
爷爷没有马上拒绝。他看着我,像在重新打量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孙女。“想好了?”我点头。
他叹了口气,说:“那过两天,你跟我一道出谷吧。”我愣住了。他说:“你不是说,等过了十六岁,爷爷就不能再拦你了吗?今年,你十六了。”
第二天,我开始收拾行李。爷爷站在门口,看着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包袱里,忽然说了一句:“容儿,出了谷,你要记住一句话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“这世间,不是所有善意,都会有好的结果。”
那时候我不懂。后来我懂了。懂的时候,爷爷已经不在我身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