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沉墨泼洒整座上京,漫天星子隐于厚密云层之后,连一丝微弱清辉也不肯洒落。
深秋夜风凛冽刺骨,穿庭过巷,卷起满阶枯黄梧桐碎叶,簌簌翻飞落地,轻响连绵,衬得整座清鸢别院幽深死寂,静得人心发沉。
院中回廊寂寂,檐下灯笼垂挂,烛火被夜风撩得摇曳不定,光影斑驳晃动,映得满院暗影重重,一如人心深处摇摆不定的执念与隐忍。
屋内暖烛灼灼,静静照亮一室清冷。
谢清鸢一袭素色月白长裙立在窗前,身姿清瘦挺拔,脊背笔直未曾弯折分毫。长发松松挽起,仅一支素玉簪束发,无珠翠、无艳妆,素净得近乎寡淡。可这般清淡素雅的模样之下,眼底却藏着一城风雨、满腔孤勇,沉静得远超寻常闺阁女子。
阶下,八道黑衣身影静静跪伏在地。
统一玄色劲装,贴身利落、毫无褶皱,周身气息尽数敛入骨血,沉寂无声,不见半分活人气色。人人黑巾覆面,只露一双沉黑锐利的眼眸,冷冽如寒刃,沉静如深潭,是常年游走暗夜、踏血行事、生死惯看的极致肃然。
他们是怀宣王裴昭恒亲手驯养、自幼亲训的私属暗卫。
不隶朝堂,不入兵籍,不归皇权管束,普天之下,唯独裴昭恒可令其俯首。
北疆战事未启之前,前路风波暗涌、吉凶难料,裴昭恒恐自己此去沙场身陷不测、蒙冤受困、无力护她,便早早留下一道秘令,将毕生最精锐、最忠诚、最隐秘的暗卫力量,尽数托付予谢清鸢。
今夜八人踏夜而来,遵旧令易主、俯首听命,是逆暗卫百年规制,是以毕生忠诚,赴一场经年深埋的托付。
谢清鸢垂眸俯视阶下众人,心底翻涌万千复杂心绪,心疼、动容、沉重、警惕层层交织,却尽数被她压敛于眼底,不露分毫,只余下极致的冷静与清醒。
她比谁都清楚,自今夜八人归她麾下的那一刻起,她便真正踏入了步步惊心的逆局。
数月以来,裴昭恒深陷北疆冤案,被三司会审定罪,身陷王府软禁,满身污名、百口莫辩。朝野定论已定,满城文武、市井百姓尽数认定他战败失职、私泄军机、暗通外敌,人人避之不及、缄口避祸。
唯有身居尚书府深闺的谢清鸢,看透层层伪证、看破棋局构陷。
她亲眼见证裴昭恒半生戍边、岁岁风霜、浴血护疆;亲眼目睹奸党蓄谋数年、层层布局、罗织罪证、构陷忠良;更曾孤身远赴北疆千里风雪,于绝境雪洞之中,寻回他奄奄一息的残命。
世人皆困于卷宗流言、囿于朝野定论,唯独她知晓,这漫天罪责、滔天污名,桩桩件件皆是虚妄,是一场精心缜密、滴水不漏的朝堂阴谋。
可她一介深闺弱女,困于礼教、缚于深宅,无权势、无羽翼、无眼线、无助力。
白日里,她收敛锋芒、安分守礼、读书习字、沉静度日,做足温顺恬淡的世家闺秀模样,不议朝局、不论是非、不争不辩。只为不授奸党把柄、不连累尚书府满门、不给软禁王府、孤身承压的裴昭恒再添半分牵连祸端。
无人知晓,无数个无人窥探的漫漫长夜,她秉烛独坐、彻夜无眠,一遍遍铺开北疆全境舆图,复盘三场诡异败仗的时序破绽、衔接漏洞,一遍遍推演细作潜伏轨迹、朝臣勾结脉络、伪证篡改源头。
她日夜筹谋、字字推演,一心想要寻得破绽、洗清冤屈,可孤身一人、无凭无据、无人可用,所有筹谋终究只是空想,无从落地、无从破局。
直至今夜,八名顶尖暗卫踏夜归府,奉令听调,她才在无边黑暗、绝境困局之中,握住了唯一一缕微光、唯一一线翻盘生机。
生机可贵,却亦伴万丈凶险。
谢清鸢眸光微敛,声音压得极低极稳,字字落地铿锵:
“你们既奉王爷战前死令归我调遣,往后便无需顾及旧规、无需顾忌礼法朝堂、无需忌惮朝野势力。唯我号令是从,唯我安危为重,唯查清冤案、还原真相为终。”
她抬眸,眼底掠过一抹沉冷郑重,再度严声叮嘱:
“你们需谨记当下局势凶险万分。王爷身负通敌叛国重罪,软禁王府、与世隔绝、罪名未定、污名缠身。你们是他私蓄暗卫,本就是朝中奸党忌惮数年、欲斩草除根的隐秘力量。
往日太平无事,你们隐匿暗处、无声护持,尚可安然蛰伏。如今朝野洗牌、风波滔天,但凡你们行事外露、踪迹败露半分,无需审讯、无需查证、无需实据,即刻可定——罪臣私藏死士、暗扰朝审、意图翻案谋逆之大罪。
此罪一出,株连九族。
你们八人性命、王爷余生清名、尚书府满门老小荣辱性命,尽数覆亡,万劫不复,再无翻盘余地。”
一番警醒之言,字字刺骨、句句属实,无半分夸大虚言。
八名暗卫深深垂首,身姿愈发恭谨肃穆,为首之人沉声应答,音色冷硬坚定,无半分动摇:
“我等深知凶险,早已置生死于度外。自王爷授下秘令那日起,我等性命荣辱,尽数归于小姐。王爷遗令在前,小姐令出,纵使粉身碎骨、倾覆一切,我等亦万死不辞,绝无半分疏漏、半分暴露。”
其余七人齐齐俯首应声,气息整齐肃然,忠诚凛冽,撼人心扉。
他们追随裴昭恒多年,深知他心性隐忍、谋事长远。当年临行托付,不是一时冲动,是早已算尽前路凶险、算尽自身困局,拼尽一己所有,为心上人铺下的最后一条生路、最后一层庇护。
这份无声托付,深沉厚重,重逾山河。
谢清鸢心间酸涩翻涌,喉头微滞,片刻沉静之后,敛尽柔软动容,条理清晰、层层分明地布置探查任务。
“你们即刻分为四路,分散潜行、互不关联、分头行事,最大程度降低暴露风险。
第一路,溯源卷宗篡改源头。紧盯兵部当年负责誊写、归档、修整北疆战报的底层官吏,暗查其近期银钱异动、私下密会、人际往来、异常行踪。伪证从非一人可成,层层篡改必有链条,从最底层溯源,必能摸到朝堂主谋的蛛丝马迹。
第二路,彻查北疆潜伏细作。当年敌军全线溃败、仓皇撤军,唯独一名核心细作凭空隐匿、踪迹全无,绝非侥幸脱身,定是朝中有人接应、提前布局庇护。务必掘地三尺,查清其易容身份、落脚之处、背后依仗,此人是整桩冤案最致命的突破口。
第三路,暗访随军底层之人。当年参战的无名兵卒、驿站差役、粮草押运匠人,无权无势、未被权贵收买、未被势力封口,他们口中留存着最真实的战场细节、最原始的军情轨迹,是最可信的人证线索。
第四路,紧盯朝堂结党动向。记录近期频繁私下密会、刻意造势、极力推动王爷定罪结案的朝臣,梳理结党脉络、权力关联,锁定幕后主导冤案的核心权臣。”
每一条指令,皆是她日夜推演、反复梳理所得,精准切中案件破绽。
八人静心聆听、熟记于心,心底愈发敬佩。世人皆言尚书府嫡女娇柔孱弱、不经世事,唯有近身听命,才知她心思缜密、胆识过人、格局辽阔,于举国定论、漫天流言之中,依旧清醒自持、逆势求真、不肯妥协。
“切记。”谢清鸢沉声收尾,“全程无声潜行、不留字迹、不留痕迹、不争不扰、不露身形。线索可徐徐积累,不必急于求成,自保为先,稳妥至上。”
“属下遵令。”
八人齐齐叩首,身形一晃,借夜色暗影掩护,起落无声、踏叶无迹,转瞬尽数消融于花木夜幕深处,悄无踪迹。
庭院重归死寂,只剩夜风簌簌、烛火摇曳、落叶轻响。
偌大庭院,孤灯一盏,清影一人。
谢清鸢静坐窗前,心事沉沉、思虑万千。她知前路万丈深渊、阻力重重,知逆势翻案难于登天,可只要尚有一丝真相可寻、一丝清白可证,她便绝不弃、绝不退、绝不认输。
她信裴昭恒半生忠骨、无愧家国,纵举世谤他、举国弃他,她亦愿为他暗夜寻光、逆风行舟、孤身破局。
只是世间从无万全隐秘之事。
八名暗卫行事再如何谨慎缜密、滴水不漏,连日游走市井、暗访官宅、溯源线索、探查踪迹,终究留下了些许极细微、常人难察的异动。
而这份细微异样,终究落入了当朝礼部尚书谢澜眼中。
谢澜身居朝堂数十年,深谙权术诡道、擅长观微溯源,心思缜密、嗅觉敏锐至极。自裴昭恒蒙冤囚府、朝野风波四起,他唯一的心愿便是阖府安稳、族人无虞。
他知晓女儿重情心软、执念深重,却始终以为,她不过是闺阁思人、暗自感伤、徒自牵挂,最多私下惦念,绝无胆量、亦无能力插手当朝钦定重案。
直至府中管事数次禀报,上京近日常有身法利落、形迹诡秘的黑衣之人,反复徘徊于兵部旧吏府邸、北疆老兵居所、城西旧驿站一带,目的性极强、行踪异常诡秘。
细碎疑点层层叠加、反复重合,常年推演朝堂局势的谢澜,瞬间拼凑出可怖真相——
他温顺守礼的女儿,竟私下蓄人手、遣密探、逆势探查圣上亲审、三司定论的滔天钦案!
深夜尚书府书房灯火彻明,亮得刺眼,映得一室寒凉死寂。
谢澜独坐案前,指尖攥紧管事递来的禀报,指节泛白、心底寒意彻骨、惊惧滔天。
他为官半生、步步谨小慎微、如履薄冰,穷尽半生心力护住谢家百年清誉、阖府安稳。他太清楚私探钦案、逆势翻案是何等滔天大罪。
此案是圣裁定论、朝野公认的铁案,朝中政敌虎视眈眈、奸党伺机发难,分毫差错,便是满门倾覆、株连九族的灭门大祸!
女儿一腔私情执念,竟是要亲手葬送整个谢家!
第二日天光微亮、朝露未干,谢澜屏退所有仆从,即刻传召谢清鸢入书房问话。
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满地,暖意融融,却暖不透书房内冰封般的沉冷气压。
谢澜面色冷峻、眉眼沉肃,无半分往日慈和,待谢清鸢躬身行礼,便开门见山、字字凌厉:
“鸢儿,为父只问你,近日在上京暗中探查北疆旧案、游走官宅市井的神秘人手,是不是你私下派遣?”
一室骤然死寂,落针可闻。
谢清鸢垂眸静默片刻,坦荡抬眸,音色平静笃定,无半分狡辩推诿:
“是女儿所为。”
一句应答,坦荡直白,坦然认下所有。
谢澜心口重重一沉,怒火、惊惧、痛心、无奈万般情绪交织翻涌,压得他几乎窒息:
“你可知你闯了何等滔天大祸!这是当朝钦定重案,圣裁已定、三司已判、朝野定论!你一介闺阁少女,竟敢逆势妄为、私查国事、干扰朝审!你是要亲手葬送谢家满门性命!”
“父亲,此案定论是假,流言是假,罪责亦是假。”谢清鸢眼底澄澈坚定,分毫不退,“裴昭恒忠心戍边、为国浴血,从未叛国误国,他是被人层层构陷、刻意栽赃!女儿不能眼睁睁看他蒙冤受屈、背负万世污名、含冤赴罪!”
“真假轮得到你判定?!”谢澜痛心疾首、声色沉重刺骨,“朝堂有朝堂规矩,君王有君王权衡!满朝文武重臣尚且无人敢辩、无人敢查、无人敢逆大势,唯独你年少轻狂、不知天高地厚!一旦败露,满门倾覆,你担待得起吗!”
“女儿知晓所有凶险。”谢清鸢眼底微泛红潮,执念依旧深重,“可明知真相被掩、黑白颠倒、良人蒙冤,女儿做不到袖手旁观、顺水推舟、弃之不顾。婚约在册、荣辱与共,纵使前路万丈深渊、风波覆顶,女儿亦甘愿一试,绝不退缩。”
几番苦劝、几番争执、几番利弊剖析,终究徒劳无功。
谢澜彻底看清,女儿这份执念早已深入骨血、根深蒂固,绝非三言两语便可化解。再任由她暗中行事、逆势冒险,迟早祸端爆发、满门覆灭。
万般痛心、万般无奈之下,谢澜终是定下最决绝的保全之策。
他即刻拜见高龄祖母,又与夫人彻夜深谈,尽数禀明前因后果、当下凶险、未来祸端。老祖母最重家族存续,听闻灭门之祸在即,心惊难安、含泪应允;夫人心疼爱女,却无力抗衡滔天灾祸,只能含泪默许。
当夜,谢家长辈尽数定策,只为保谢家满门平安。
次日一早,尚书府降下严苛家令:封禁清鸢别院,全院落锁封守,谢清鸢禁足院中,永世不得踏出半步。
谢澜心思缜密、谋事周全,深知寻常嬷嬷仆妇毫无武学根基、无追踪截密之力,根本阻拦不了身怀绝技的暗夜暗卫。若是只用普通下人看守,禁足便是形同虚设,根本挡不住内外传讯、暗地联络。
是以他一声令下,调动谢家世代蓄养、唯家主之命是从的府中死士、私属暗卫,层层布防整座鸢芷院。
院墙四角、巷口甬道、院门内外、回廊暗处,尽数安排暗卫轮值守望、昼夜巡查,布下密不透风的监视封锁网,死死阻断所有出入通路、切断一切内外传讯渠道。
院内仅留数名安分守己的普通嬷嬷,只负责三餐膳食、洒扫起居,不涉监视、不查动静。院内所有纸笔、信纸、令牌、信物、传讯物件尽数收缴封存,彻底隔绝一切外联可能。
一朝禁闭,内外彻底隔绝。
而上京各处奔波探查的八名暗卫,骤然之间,彻底失去了与谢清鸢的所有联络。
他们数次深夜试探、隐匿窥探、伺机靠近,皆被谢家严密布防的暗卫死士死死阻拦。谢家防线层层严密、滴水不漏,稍有异动便会即刻警觉。
强行闯院、强行传讯,只会瞬间暴露全盘布局,数月探查成果尽数作废,更会直接将谢清鸢推至风口浪尖,坐实私查钦案、暗蓄私兵的重罪,招来灭顶之灾。
进退维谷、左右两难。
无主令,不敢贸然行事;断联络,无法上报线索。
无数日夜搜集的卷宗破绽、细作踪迹、朝臣罪证、人证线索尽数积压在手,无从递交、无从推进、无从破局。
万般无奈之下,八名暗卫只能隐忍蛰伏、继续潜行探查,一边积累线索,一边日夜伺机,静待重获联络、重启翻盘布局之日。
稳住府中局势、强行禁足谢清鸢、彻底切断所有外联之后,谢澜依旧心底难安、忧心忡忡。
他深知,禁足只能暂时遏制女儿冒险行事、暂时护住家族安稳,却无法根除祸源、斩断执念。
真正悬在谢家头顶、时刻引动风波的祸根,是那一道圣上亲赐、至今有效、绑定二人荣辱的皇家婚约。
婚约一日不废,谢清鸢一日便是怀宣王未婚妻,一日与罪臣深度捆绑,一日身处朝野风波中心。执念便一日不灭、念想便一日不绝,迟早再度铤而走险、招惹大祸。
唯有彻底废除圣赐婚约,斩断二人所有名分牵绊、礼法关联、荣辱捆绑,才能彻底拔除祸根、永绝后患,让谢家真正抽身事外、安稳落地。
届时他再为女儿择一户家世清白、无朝堂纷争、性情敦厚安稳的良人,以俗世安稳姻缘抚平她心中执念,护她一世安稳无忧。
心念既定,谢澜再不犹豫,连夜伏案草拟奏折,字字恳切、句句泣陈,尽数写明女儿执念深重、私涉险局、恐祸及满门,恳请圣上垂怜、收回赐婚圣旨、解除二人婚约。
三日后早朝,百官诸事议毕、即将退朝之际,谢澜手持奏折,一步踏出朝班,双膝跪落丹陛之下,身姿恭谨、神色悲壮,当众叩请圣裁。
朝堂一瞬死寂,百官屏息垂首、面面心惊,满朝鸦雀无声。
龙椅之上,年轻帝王神色沉凝、眉头紧锁,垂帘后的太后心绪纷乱、眼底酸涩、万般无奈。
一边是身陷囚笼、蒙冤受屈、孤身承压的亲生幼子;一边是痴心不改、绝境坚守、重情重义的赤诚少女;一边是朝野舆论、朝堂权衡、家国安稳大局。
帝王思虑良久、难以独断权衡,最终降下口谕:传尚书府谢清鸢,即刻入宫,御前亲问心意。
传旨宫人抵达清鸢别院时,谢清鸢正独坐阶前,静看秋叶飘零、庭前花落,心境沉静淡然,早已预料到这场结局。
她无抗拒、无挣扎,从容起身整理衣衫,随宫人从容入宫。
紫宸殿庄严肃穆、檀香袅袅、威压沉沉。
帝王端坐龙榻、威仪凛然,太后垂帘静坐、心绪沉沉。
帝王目光落于阶下素衣素容、身姿挺拔的少女身上,声线沉缓威严,直白问询:
“谢清鸢,你父亲上奏,请朕解除你与怀宣王赐婚婚约。此事,你本心如何?可愿退婚?”
空旷大殿,万籁俱寂。
谢清鸢脊背挺直、身姿端立,屈膝从容行礼,音色清亮铿锵、字字坚定、无半分迟疑:
“臣女,不愿退婚。”
“臣女信怀宣王清白、守婚约初心、守此生执念,生死不负、风雨不离。纵前路倾覆、举世皆弃,臣女亦愿静待他洗冤归期,此生不悔。”
铮铮之言坦荡赤诚、掷地有声,久久回荡在肃穆大殿之中。
帝王默然,太后默然。
满殿宫人屏息垂首,无人不为这份绝境之中依旧不改的赤诚与坚守深深动容。
可私情再真、执念再重,终究难抵朝堂规制、难抵朝野大势、难抵家国权衡。
问话落定,谢清鸢从容辞宫,重返禁闭别院,静待圣裁。
紫宸殿内,帝王太后单独召见谢澜。
谢澜跪地叩首、再三泣陈,字字恳切、句句悲壮:
“陛下、太后!小女年少无知、私情蒙心、不识天高地厚、不惧滔天大祸!一时痴心执念,险些倾覆满门!臣为一家之主、为其父尊,不敢任由少女私情,葬送阖府百年基业、葬送一族性命!恳请圣上以国法大局、家族存亡为重,不必姑息年少私情,容臣做主解除婚约!”
字字泣血、句句恳切,孤注一掷、决绝万分。
帝王反复权衡、思虑再三,终究抵不过朝野大势、抵不过朝堂规制、抵不过谢家满门安危苦求。
一日之后,一道明黄圣旨轰然降下,响彻上京内外!
圣上有旨:
怀宣王裴昭恒身涉北疆重案,风波未定、罪嫌缠身;尚书谢氏恳请解约,情非得已、实属可悯。今收回旧日赐婚旨意,解除裴昭恒与谢清鸢婚约,二人从此礼法无牵、名分无涉、荣辱无关,各安前程,互不相干。
圣旨落地,尘埃落定。
数年圣赐婚约,一朝尽数作废、彻底清零。
消息如风席卷朝野,顷刻传遍上京权贵圈层、市井街巷,满城流言喧嚣四起、众说纷纭。
有人叹谢家审时度势、明哲保身、抽身及时、极为明智;有人冷嘲热讽、鄙薄非议,道是情深难敌祸福、危难之时终究抽身;有人暗自唏嘘惋惜,叹那一场风雪缔结、生死相护的深情缘分,终究抵不过世事风波、朝堂无常。
高墙深锁的怀宣王府,清冷孤寂的静思院内。
一道辗转层层、历经艰险、冒着极大风险递入府中的简短讯息,终是落入裴昭恒手中。
寥寥数语,写尽圣旨内容、写尽婚约解除、写尽数年牵绊一朝归零。
裴昭恒静坐窗前,一身素色常服,身姿挺拔依旧,只是眉眼之间,覆满化不开的沉寂寒凉与荒芜。
他静静凝望着纸面寥寥数字,指尖缓缓收紧、骨节泛白,心底翻涌着两股极致相悖、极致拉扯的情绪,缠缠绕绕、撕扯不休。
第一重,是彻骨的庆幸。
他比谁都清楚这场构陷有多狠毒、这场棋局有多无解、这场风波有多致命。
他早已提前做好孤身担下所有污名、所有罪责、所有倾覆结局的准备,早已看淡自身荣辱生死。他此生唯一牵挂、唯一放不下、唯一舍不得的,从来只有一人。
他最怕自己滔天罪责缠身、污名覆身,牵连她一生荣辱、误她一世安稳、毁她余生顺遂。
如今婚约解除、名分斩断、荣辱剥离,她彻底抽身事外、无罪无牵、无责无累、无忧无缚。从今往后,无论他结局凄惨与否、罪名定否、生死如何,再也牵连不到她半分。
她可以远离风波、远离朝堂纷争、远离滔天祸患,岁岁平安、一世安稳。
这是他蛰伏心底、隐忍数年、最深沉也最渴望的结局。
可紧随庆幸席卷而来的,是铺天盖地、刺骨蚀心的酸涩寒凉与无尽心痛。
那一道圣赐婚约,曾是他半生风雨、沙场百战、九死一生里,唯一的期许、唯一的温柔、唯一的光亮。
是他远赴北疆、浴血戍边、风雪熬骨之时,支撑他熬过绝境、撑过死生无数的唯一执念念想。
他战前暗布后手、预埋心腹、托付性命、倾尽半生依仗,所求不过是风波平息、冤案昭雪之日,可平安归京、十里迎亲、执手相守、岁岁年年。
可一场奸人构陷、一场朝堂风波、一纸无情圣谕,生生斩断所有牵绊、打碎所有期许、覆灭所有来日。
他知晓全部真相、知晓她赤诚本心、知晓她御前誓死不肯退婚的坚守、知晓她万般不甘、万般不舍、万般隐忍。
可他身陷囚笼、与世隔绝、无权无势、无力无援。
他什么也做不了、什么也护不住、什么也留不下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家族逼迫、被朝堂裹挟、被皇权斩断缘分,独自背负满城风雨、万千非议、无尽委屈,无人体谅、无人辩驳。
庆幸是真,心痛是真;释然是真,荒芜亦是真。
万般情绪纠缠心底,无人可诉、无人可解、无人分担,只剩一室寒凉、满心孤寂。
良久,他抬手,将那张薄纸缓缓揉碎,轻掷入身前炭火盆中。
星火明灭,转瞬燃尽成灰。
一如他与她之间,那场始于风雪、忠于赤诚、终究破碎无果的婚约缘分。
而上京流言喧嚣最盛、蜚短流长最烈的权贵圈层之中,国公府嫡女陆明嫣听闻婚约解除的消息,心底所有残存敬佩、复杂心绪尽数轰然崩塌。
陆明嫣自幼倾心裴昭恒,岁岁年年、执念深重。从前她素来觉得战功赫赫、风华无双的怀宣王,世间无人相配,区区尚书府闺秀,配不上他半分风骨风华。
风波初起之时,她心存妒意,默许旁人散播非议、暗自针锋相对。直至太后祈福宴上,众人道出谢清鸢千里奔赴北疆、风雪寻夫、绝境救人的惊心动魄过往,她才深受撼动、自愧不如,真心敬佩这份深情胆识,收敛所有敌意、停止所有流言、认可二人缘分。
可她终究年少偏执、心性单纯,看人只看结局、不问始末、不懂身不由己、不懂时局裹挟。
婚约解除的消息传来,她不去深究朝堂博弈、不去探寻父女争执、不去体察御前真心、不去看透万般无奈。
她眼中、心中,只余下一个冰冷既定的结局——
风雨绝境、身陷囹圄之时,旁人终究抽身离去、斩断牵绊。
刚刚滋生的敬佩尽数碎裂,取而代之的,是浓烈的失望、深深的不平与无尽惋惜。
世家贵女游园小聚,满座闺秀纷纷闲话嘲讽、唏嘘看戏,非议不绝。
往日最爱争锋的陆明嫣,此刻反倒率先开口,为蒙冤囚府的裴昭恒愤愤抱不平,语气怅然不甘:
“王爷半生戍边、为国浴血、九死一生、忠心耿耿,到头来落得身陷囹圄、声名尽毁、孤立无援。一片赤诚、万般托付,终究留不住一纸婚约、守不住半分相守,真心尽数错付。”
一语落地,席间议论再起、流言疯传,新一轮的蜚短流长迅速席卷上京贵女圈层。
满城人人非议、个个揣测,无人知晓、无人体谅、无人相信,高墙禁院之内,那个被千夫所指、万人误解的少女,自始至终,从未有过半分背弃、半分退缩、半分悔意。
她不愿退婚、不愿割舍、不愿弃人,却被时局裹挟、被家族逼迫、被皇权断缘,最终落得满身污名、百口莫辩、举世误解。
禁闭深院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流言、所有非议指责、所有人心凉薄。
静坐院中的谢清鸢,尚且不知外界风雨滔天、误解缠身、污名覆顶。
而谢澜心中筹谋已久的后路,已然悄然铺开。
婚约彻底作废、礼法牵绊全无、祸根已然斩断,往后他便可心安理得、名正言顺为女儿另行择选良配、安排安稳婚事。他决意要用一场平淡安稳的俗世姻缘,彻底斩断她心底执念,护她余生安稳、远离朝堂风波、远离一切祸患。
暗处,八名暗卫依旧日夜蛰伏、潜行探查、苦苦寻踪。
他们手握无数关键线索、层层案件破绽,却始终隔绝无路、投报无门、进退两难,只能静静等候重启布局、再助翻案的时机。
一边是父辈强行斩断的缘分、步步紧逼的安稳后路;
一边是满城误解蜚语、世人片面偏见;
一边是王府深处隐忍荒芜、庆幸与心痛交织的孤寂;
一边是暗卫失联僵局、线索积压、翻盘无路的困局。
风雨满城,层层覆顶。
咫尺相望,终究渐行渐远。
这一场始于风雪、忠于赤诚、生死相守的深情,自此,彻底踏入了最寒凉、最煎熬、最身不由己的绝境长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