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九,本该是万寿节。
按照往年的规矩,这一日宫门要大开,百官入朝贺寿,命妇们按品阶入宫朝拜。京城的大街小巷该挂满红绸,河里要放灯,戏台要从早唱到晚。可今年的六月二十九,整座皇城静得可怕。
长街两旁的铺子全都关了门,有几家没关的,也只把门板半掩着,掌柜的和小二缩在柜台后头,看着外面的情形看似时刻准备着把门再关上。头天夜里宫城里的喊杀声、城外的马蹄声,把整个京城的人都惊醒。胆子大的还敢凑到门缝边看两眼,胆子小的裹着被子缩了一宿。
由于之前皇帝“中毒昏迷”就已经取消了今年的万寿节,百官不必入宫朝贺。一大早就有士兵走街串巷的念朝廷新发的告示:信王谋逆,已被拿下,余党正在清剿,诏令官民各守本分,不得妄议、不得聚众、不得收留生人。如有违者,以同党论处。
告示简略:但威信力极大。
张槿被安置在御书房后头的一处偏殿里,地方不大,胜在清净。太医院来了两个太医,轮流给她看伤。右臂的擦伤最重,小半条袖子都被血浸透了,好在没伤着骨头。脸上的伤倒是轻些,只破了层皮,就是看着吓人。
小玄子比她更早享受到“伤患”待遇。有宫人专门给它送来一小碟蒸鱼,连鱼刺都挑干净了。小玄子趴在窗边的软垫上,优雅地舔着爪子,偶尔抬头冲门口望一眼。耳朵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,被它用爪子挠了两下,又添了点新伤,害得太监宫女们大惊小怪,连忙又去请太医。结果那太医来了,拎着猫耳朵瞅了半天,最后说“猫耳朵这种伤,不碍事,就是别让它再抓”。几个宫女太监闻言,又拿细纱给它做了个极小的耳套。小玄子嫌丑,用爪子扒拉掉了七八回。
张槿看着小玄子和那耳套较劲,笑得扯着了伤口,又疼得直抽气。旁边的宫女连忙上前帮她换药。那宫女叫瑞香,二十出头,是贵妃身边得用的。前日张槿伤了之后,贵妃就把瑞香派了过来,让她专门照看张槿。
“姑娘且忍一忍,这药是王太医特调的,好得比寻常伤药快,就是刚擦上去会有些刺痛。”瑞香说话温温和和,手也轻,换药时先用温水把旧药浸软,再一点点擦去。
张槿点点头,咬牙忍着。等药换好了,瑞香又端来一碗热汤。是当归乌鸡汤,闻着就浓香扑鼻。瑞香本要喂她,被张槿拒绝了,用左手端着慢慢喝,瑞香又拿帕子替她擦汗。这样被人悉心伺候着,张槿有些不自在,刚开口劝她回贵妃那去,瑞香扑通一声跪下了“是奴婢哪里做的不好惹姑娘不快?姑娘尽管说出来,奴婢改,求姑娘不要赶奴婢走。”
这给张槿整不会了,那跪下的声音听的张槿都疼,连忙想起身扶起她,一动扯到伤口又疼的龇牙咧嘴,她也不好说什么了,只得把瑞香劝起来,在也没说过让她回去的话。
中午,吴贵妃来了。
皇后在生下二皇子后血崩没了,皇帝也一直没在立后,吴贵妃是宫中少数几个在王府就跟着皇帝的女人,性子平和,膝下只有一位三公主,年仅6岁,她平日不争不抢,只在自己宫中养花喂鸟。皇帝对她虽不算宠爱,但一直尊重。这次宫中大乱,吴贵妃坐镇后宫,调派人手、安抚宫人,做得极有条理。皇帝缓过劲来后,特意让高德胜去传了话,夸了吴贵妃一番。
吴贵妃来时,张槿正靠坐在床头看小玄子追着一只小虫满屋跑。见贵妃到了,张槿忙要下床行礼,被吴贵妃制止了:“好生躺着,伤还没好呢,不用起来。”
张槿只好靠在床上。吴贵妃在床边坐下,先看了看她的脸,又看了看她的手,叹道:“小小年纪,胆子倒大。你外祖母知道了,不知多心疼。”
“贵妃娘娘,外祖母现在好吗?”张槿问。
吴贵妃点点头:“你外祖母昨日半夜就回府了。今儿一早又进了宫,先去见了皇上,皇上留她在前殿说话,这会子怕还没完。”
张槿这才放心。外祖母今天能进宫,说明已经没事了。
吴贵妃又说:“今早沈太妃在宫里发了疯似的要见皇上。她哭了一整夜,眼睛肿得跟桃儿一样,这会儿还在康宁宫里哭闹,外面守着人。皇上还没说要怎么处置她。”
张槿没接话。沈太妃和信王母子联手谋逆。证据确凿,端看皇帝怎么定罪了。
吴贵妃又坐了一会儿,见张槿精神不济,嘱咐瑞香好生照顾,便走了。
瑞香回来时,手里多了一匣子点心,说是贵妃赏的,让张槿想吃了再吃。张槿道了谢,打开一看,是几块桂花藕粉糕和一碟糖蒸酥酪。她捡了块藕粉糕尝了,甜而不腻,味道极好。小玄子凑过来闻了闻,又别开头,显然只对这类素食没兴趣。
下午,长公主来了。
她是被高德胜亲自送到偏殿来的。张槿一听见外头脚步声,就伸长了脖子等。等真正看到长公主,张槿鼻子一酸,挣扎着坐了起来。
长公主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裳,面上气色还好,只眼底有些倦。她走到床前,先仔细看了张槿的脸,又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,问:“还疼不疼?”
“不疼了。”张槿咧嘴笑了笑,扯得唇角伤口一阵疼,笑容顿时有点变形。
长公主又好气又好笑,轻轻拍了她一下:“都这样了还笑。”
张槿拉着长公主坐下,问外祖母这几日可受苦了。长公主摇头:“不过是在大理寺坐了坐,有吃有喝,就是茶难喝了些。你大舅舅倒是在牢里睡了两晚上,出来还嫌弃牢房里的草席子太潮。”
张槿拉着长公主的手心疼道“外祖母受苦了。”
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”傻孩子,哪就受苦了。倒是你,才两天不见你看你把自己折腾的!”说完瞪了她一眼。
张槿心虚了一瞬,咧着张嘴跟长公主讨巧卖乖了好一会,才把长公主安抚好。
正说着,小玄子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,三两步跳到长公主脚边,仰头喵了一声。长公主低头看它一眼,又看看它的耳朵,问:“这耳朵怎么回事?”
瑞香连忙把太医的话学了一遍。长公主听后,对张槿说:“这猫倒是比人还金贵。伤得还没你重,就折腾得半个太医院都知道了。”
小玄子“喵”了一声,尾巴一甩,颇不以为然。
长公主又坐了一会儿,临走前对张槿说:“我原想接你回府。你的伤在宫里养着,比在外头妥当。贵妃也会照看你。等这几日风头过了,我再带你回府。你安生养着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,还有那个春杏我让秦照接来府上,等你回去了就看得到。”
张槿立马问“春杏还好吗?她是不是立功了?陛下有什么赏赐吗?”接连几个问题都没有得到长公主的答复,长公主看了看她半晌才到“那是她的本分,你先管好你自己吧,不该操心的别操心。”说完转身走了。
张槿乖乖应下。她知道长公主说得对。这是在皇宫,赏罚都有皇帝一人说了算,她不该也不能过问。
长公主走后,张槿又躺了下来。小玄子跳上床,在她枕边团成团。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,雨又下起来了。淅淅沥沥的,打在琉璃瓦上。张槿听着雨声,慢慢睡着了。
之后的几日,京城的风声一天比一天紧。信王的同党被一批批揪出来。大理寺和刑部的大牢每天都有人进去,京城里人心惶惶。
沈家是头一个被清算的。沈明昌在巴蜀的案子和大理寺的卷宗合在一处,旧账新账一起算。皇帝亲自御批:沈家满门抄没,沈明昌、沈明达斩立决,沈太妃褫夺封号,降为庶人,迁往冷宫。沈家其余男丁充军,女眷没入官奴。
消息传进宫里时,张槿正低头抄《千字文》。她握笔的手一顿,抬头问瑞香:“沈家二小姐呢?就是沈明昌的二女儿。”
瑞香摇摇头:“没听说过。沈家女眷都发配了,没入官奴。想来二小姐也在其中。”
张槿没再问。她想起春杏说,沈家二小姐待她极好。那般好的人,被自己的父亲推着卷进这些事里,如今沈家倒了,也不知她会不会被牵连。可沈家满门,就算她不沾,也跑不掉。
张槿发了会儿呆,又继续抄字。小玄子趴在她脚边,尾巴轻轻扫她的脚踝说道“我们回巴蜀后去沈家看看把“
张槿低声道:“去那做什么。”
“沈家倒了,猫狗肯定没人管了。”小玄子舔了舔爪子,“要是还没死,就去把它们领回来。你不是最见不得这些吗?”
张槿叹了口气:“再说吧。眼下我连这偏殿的门都出不去。”
小玄子喵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张槿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把这事记下了。她想着等风头过去,得让小玄子去沈家旧宅看看。若是真有猫猫狗狗还在那里,就托人带出来。
又过了两日,皇帝下了旨意,追查信王余党的事暂告一段落。朝堂上也慢慢稳了下来。皇帝是也赐了三日素宴,悼念那夜死伤的军民。京城各坊也解了宵禁,铺子陆续开了门。只是街上巡逻的兵丁比往日多了几倍,入夜后还是有披甲执刀的人在路口盘查。
张槿的伤养了七八天,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。脸上的痂掉了,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印。右臂上的伤也结了疤。吴贵妃也时常来看她,偶尔也会带着六岁的三公主,公主及笄之前是没有封号的,也不能直呼名字,就只能三公主三公主这么叫着。
三公主和张承恩一般大,但显得很沉稳乖巧,每每来都是安静的的坐着,吴贵妃说什么她偶尔会迎合两句,一点也不像个六岁的娃娃。看来皇家公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。
又过了两日张槿基本好全了,天天在偏殿里带着也无聊,于是又跑去给皇帝当小德子。
她这几天当小德子当得越来越顺手。皇帝看折子看累了,有时会唤她过来,说“小德子,给朕倒杯茶”“小德子,去把那碟子枣泥糕拿来”。张槿都会小跑地去办了,虽然刘公公偶尔会在旁提醒道“殿内不能跑动。”可张槿压根不听,你说你的我做我的一身反骨。每次都惹得皇帝大笑。
偶尔皇帝也会问她:“这些日子在宫里,可有人欺负你?”
张槿摇头:“没人欺负我。都对我很好。”
皇帝看她一眼,说:“若有,直接告诉朕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或者告诉贵妃。后宫她管,别自己憋着。”
张槿笑起来:“民女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,把你那猫看好了。”皇帝忽然哼了一声,“听说昨儿个它跑到御膳房,偷鱼了。御膳房的人追了两道宫墙,愣是没追上。”
张槿傻眼了。小玄子在御膳房偷鱼?她怎么不知道。
她偷偷往窗外看,小玄子正趴在廊下晒太阳,肚皮圆滚滚的。见张槿看过来,它懒洋洋地翻了个身,拿背对着她。
皇帝又说:“你外祖母倒说这猫是护主的。朕看它是护食。行了,朕还不至于和一只猫计较。不过你可得看好了,下回它再溜去御膳房,被人当野猫打了,朕可不管。”
张槿连忙谢恩,回到屋里就拎起小玄子“审问”。小玄子死不认账:“什么偷鱼?我怎么不知道?许是别的黑猫干的。”
张槿被它气得直笑:“御膳房的人追了两道宫墙,还能认错你耳朵上这撮缺毛?”
小玄子把耳朵一抖:“那是他们瞎。也可能是大橘,大橘不也黑一块白一块的。”
张槿说:“大橘知道你这么拿它挡锅吗?”
小玄子不说话了,把脸埋进尾巴里装死。
张槿看它这副无赖样,又气又笑,最后只揉了两把它脑袋:“下次想吃鱼跟我说,我想法子给你弄,少去御膳房惹事。这是皇宫不是巴蜀我们家里。”
小玄子这才从尾巴里抬起半张脸,绿眼睛亮晶晶地瞅她一眼:“宫里东西就是比外头好吃。”
张槿无语了。
次日午后,长公主又来了。这回她没多留,只跟皇帝请了安,又给张槿带了些换洗衣裳和几盒吃食。张槿一看,竟是长公主府厨上做的桂花糕,用油纸包得齐齐整整,另有一小篓蜜饯。
“知道你爱吃这个”长公主说,“带了些给你。也给你的猫带了几条风干的小银鱼。”
小玄子一听有小银鱼,噌地蹿过来,绕在长公主脚边喵喵叫。长公主笑着让人把小鱼干拿出来。小玄子闻着味儿,眼睛发亮,却还等张槿点了头才扑过去。
张槿看它吃得香,自己也拆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。甜香软糯,真比宫里御膳房的也不差。她连吃了两块,又就着茶咽下去,舒服得眯起眼。
长公主看她这样,说:“等你回去,让厨娘天天给你做。这几日在宫里,可有给陛下添麻烦?”
张槿挺直背:“没有。陛下还夸我呢。”
长公主似笑非笑:“夸你什么?夸你倒茶倒得稳,还是夸你猫偷鱼偷得快?”
张槿脸一红,小声说:“都夸了一点。”
长公主笑起来。知薇也在一旁掩嘴。
小玄子吃完了银鱼,满足地跳到张槿膝上,尾巴圈着她的手腕。长公主看着这一人一猫,倒也没有再说什么。
送走长公主后,张槿坐在窗前,看外头日头西沉。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,红中带紫,浓烈得不像真的。
沈家倒了,信王也倒了。这一场仗,看起来是他们赢了。可这京城里,还有多少暗流没清干净,又有多少人因为这七八天丧了命。她心里一时有些发闷。
小玄子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。
“别想那么多了。”它的声音轻轻的,“会好起来的。等你回了巴蜀,咱们还能去河边看涨水。”
张槿低头看着它,眼眶有些发热。她吸了吸鼻子,轻声说:“对,等回巴蜀。”
外头,晚霞渐渐褪成灰蓝。几颗星子从云缝里漏出来,怯怯地闪着。
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把这深宫照得亮亮堂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