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
书名:那江梨花初开成 作者:千语初成 本章字数:9089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8

等一寺的梨花, 年复一年, 花开了又落,落了又开, 香味依然。花瓣一季又一季翩然飘飞, 弥散。


寺中的那个人, 拉长了期盼, 从前生等到今世, 只为再见她一面, 还回七彩丹凤石,了却前世所欠。


身经万劫, 所求不过心安, 来生不复相欠!

… … …


千年后,湖心古城。


这里已是江南一带颇负盛名的旅游风景区,依山傍水,黛瓦白墙,小桥流水间尽是岁月沉淀的韵味。本地人都知道,这湖心古城的前身,便是古时的郙溪镇,那个曾经矗立着西郙王府的地方。


而距离古城十几公里外的山中,有一座古老的寺院,名曰南禅寺。


寺内香火鼎盛,游人如织。每逢初一十五,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,山门前的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,热闹非凡。


这一切,皆因一个流传了千年的传说:


南禅寺正殿的大佛腹中,藏着一盏神灯。若有缘人以诚心将其点亮,心中所愿,便可成真。


无人知晓这传说起于何时,也没有人真正见过那盏灯。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年复一年地前来,跪拜,祈愿,将自己的希望寄托于那虚无缥缈的神迹之中。


然而,却鲜少有人知道——


那盏神灯,从来不在南禅寺里。


越过南禅寺金碧辉煌的大殿,越过络绎不绝的人潮,越过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。继续向后,向后,来到寺院后方一条几乎无人问津的偏僻小径。


青石板上生满苔藓,两旁的杂草已没过脚踝。显然,这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踏足了。


小径蜿蜒,一直通向更深的后山。


穿过一片竹林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

那是一间更加古老、更加残破的石头小院。


院墙由粗粝的山石垒成,爬满青藤与岁月的痕迹。门头上悬着一块斑驳的木匾,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,辨认不出名字。

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院内别有洞天。


一尊古朴的大佛像静静伫立在正殿之中,虽被修复过,却依然保留着古老的痕迹。佛像面容慈悲,双目微阖,仿佛看尽了千年沧桑。不需要任何言语修饰,站在这尊佛前,便能感受到一种沉静而悠远的气息扑面而来,那是岁月沉淀的厚重,是香火熏染的古朴,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、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的期盼!


这里,是千年前那个小和尚参禅,寄身之处。


亦是千年间,那个人守着那盏灯、守着那份亏欠、守着那枚珠子,栖身于人间的所在。


小院后面,种满了梨树。


每到三月,梨花如雪,纷纷扬扬落满院落。那飘飞的洁白花瓣,像极了当年那座药庄里、那间楼阁旁,那片梨园中的景象。时光流转千年,人事已非,唯有这梨花,年年依旧。


从来没有人知晓,在这个古老小院深处的一间禅室里,有一位不知道多少年岁的老师父,静静躺在佛榻之上。


他衣着朴素干净,面容苍老而慈祥,双目紧闭,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。终年长眠,从未醒来。但他并没有逝去,尚有微弱的鼻息,只是不曾醒过!


他就那样静静地睡着,等一世,又一世,只为等那一人!


禅院中有一老一少两位僧人,照看着这位长眠者,也将这偏僻的院落打扫得一尘不染。他们不问来处,不问归期,只是日复一日地守着,守着那尊佛,守着那个沉睡的人,守着那一院年年盛开的梨花。


小院之后,是一处开阔的河滩。


河水蜿蜒而下,在石滩边聚成一汪清澈的浅湾。河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,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。石滩旁,又是一片梨林,与院后的梨树相连,蔓延成一片花海。


每当春日梨花纷飞,河边便笼上一层淡淡的烟雨,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,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卷。


没有人知道,这处河滩,这汪流水,这片梨花林,春来冬往,年年如是,只为复刻一个场景,等一个重要之人。


她生在江南一处依山傍水的徽派村庄里,那里有一条河,河边有一处石滩,旁边便是一片梨园。年年春日,梨花纷飞,烟雨朦胧。


---


不知从何时起,这石院中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。


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的乞讨僧人,破帽歪戴,僧袍打着补丁,穿着破败不堪的草鞋,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,腰间别着一截竹筒水壶,那水壶从不离身。


他白天便在前头香火鼎盛的南禅寺,或是古城景区的某个角落,给人看相算命、治些疑难杂症,以此讨些银钱糊口。他手法古怪,说话也疯疯癫癫的,却偏偏有些真本事,经他看过的人,回去后总说灵验得很。


但更多的时候,他便是在石院后的一棵老梨树下睡大觉。枕着树根,盖着破袍,抱着竹筒水壶,鼾声如雷,从日上三竿睡到日落西山。


院里的老少两位僧人也不赶他走。他来便来,去便去,三人就那样莫名其妙地相处着,谁也不问谁的来路,谁也不扰谁的清梦。


仿佛冥冥之中,他们本该如此。


---


那一夜,星垂平野,月隐云后。


那破烂僧人难得没有睡觉,而是倚在老梨树下,仰望着深不见底的夜空。


他的目光穿透云层,穿透星辉,仿佛望见了什么常人无法看见的东西。


深邃的夜空中,忽然有两道流星,先后划过!


那光芒一闪而逝,拖着长长的尾迹,最终坠落在江南方向。极远,极远,却精准得像是被什么指引。


僧人的眼中,忽然有了光。


他望着流星坠落的方向,许久,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笑容,又像是叹息。


“等了这么久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终于来了。”


他等的,来了。他该走了。


第二日清晨。


一老一少两位僧人醒来时,发现老梨树下空空荡荡。


那个日日在此酣睡的破烂僧人,不见了踪影。


那日晨曦,他便拾掇起那个破烂的包袱,拄着那根磨光的木棍,腰间别着竹筒水壶,踏上了离开的小径。没有告别,没有回头,就那样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之中。


他要去的方向,在南方。他要去完成他的使命。


悠长的青石小径在他身后无限延伸,越来越远,越来越细,最终隐没在层叠的山色与雾霭之中。


那座古老的石头小院,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剪影。


门头上那块斑驳的木匾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就在那晃动的一瞬,阳光恰好穿过,斜斜地照在匾上。


依稀可见,三个苍劲古朴的刻字,在岁月侵蚀后微微一现:


“等一寺”……



破烂僧人走了很久。穿过湖心古城的青石板街,绕过香火鼎盛的南禅寺,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,一直往南。走累了就在路边的大树下歇脚,渴了就喝一口竹筒里的水,饿了就摘几个野果充饥。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,也没有人知道他要往哪里去。他只是走,不紧不慢,像在等什么,又像在赶什么。


走了约莫半月,他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小县城——白江城。他进城看了一眼,没有停留,穿城而过,继续往南。又走了几十里,眼前出现一片错落的村庄,村口的老树下立着块石牌:小江村。


他在村口站了片刻,抬头看了看天,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。然后,走了进去。


那是一座,拥有着八十年代初普通乡村气息的村庄。


小江村的村医江忠良成亲已有三个年头,可妻子徐荣荣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。不仅急坏了江家老母亲,更是引来了村里的闲言碎语。那些在河边洗衣裳的大娘大婶们,最爱嚼的就是这家的舌根。


“江大夫家那媳妇,八成是不能生。”


“三年了,连个蛋都没下过,怕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。”


“那也说不准,人家自己是医生,轮不上咱们操心。”……


江忠良是村里为数不多的中专生,算是有头有脸的文化人,又是村卫生所所长——虽说卫生所就他一个人。那个年代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,都是让医生出诊。江忠良每天起早贪黑地穿梭在乡亲们的家里,可他每次走在路上,总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。他面上不显,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

江家老母亲更是急得头发都白了一半。逢年过节,都在供桌前烧香拜佛,求完菩萨又求列祖列宗,保佑儿媳妇的肚子快点鼓起来。可那些香灰落了一堆,香烟飘了一屋,儿媳妇的肚子还是平平。


就在那年冬天。村里来了一个陌生人。他手拄拐杖,穿着破烂,腰间挂着一只竹节筒子,不知是装水还是装酒的。头发乱蓬蓬的,胡子拉碴,脸上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与这身破烂不相称的清明。


他没有往村里去,而是径直走向村后。


那里有一座大庙。村里人都知道这座庙的来历,老人们讲了一遍又一遍,孩子们听了一代又一代。太久远的传说已经鲜少有人记得了,现在村里人最熟悉的是大约一百年前吧,村里闹了瘟疫,好多人患了怪病,尤其是孩子,烧着烧着就没了。村里没了好多人,棺材铺忙到连木头都来不及砍。有一天夜里,村长做了个梦,梦见一只七色凤凰飞到村里,落在村后的土庙上。它用嘴巴在土庙后面的山坡上啄开了一个窟窿,清澈的泉水从窟窿里淌了出来。凤凰对村长说,喝了这泉水,瘟疫就会消。村长感激涕零,当即跪下磕头。等他抬起头时,凤凰已经变了模样,不再是凤凰,像画里的菩萨。但画里的菩萨都是穿着白色的衣服,可这只凤凰变的菩萨,却穿着七彩的衣裳。村长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样子,她却已经消失了。


第二天一早,村长醒来,跌跌撞撞地往村后跑。到了土庙后面,他愣住了——山坡上,真的有一个小孔洞,正往外淌水。水很清,很凉,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清甜。他取来容器,接了一碗,回家先给自己家犯病的亲人喝下。当夜,亲人的症状便有了减轻的迹象。于是村长将那个梦告诉了全村人。之后,大家齐心协力,将那座破败的土庙翻修成了气派的大庙,又请来工匠,依照梦里七彩菩萨的模样,重塑了一尊三米多高的雕像,供奉在庙中。雕像身上的彩衣用了七种颜色,阳光照在上面,流光溢彩,像活的一样。村民们给她取了个很美的名字——七彩天凤娘娘。


那破烂僧人,走到庙前,停下脚步。他抬起头,仰望着那尊三米多高的雕像,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敬畏,不是祈求,更像是一种,故人重逢般的凝视。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点香,跪拜,行礼,他只是静静地转过身,在庙门槛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。把竹筒搁在身侧,拐杖靠在肩头,闭上眼,就那么坐着。


村里人好奇,先是三两个凑过去,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。他竟会算命,后面便三三两两地围了上来。


“你今年四十二,属兔,家中排行老二,膝下两个闺女,没儿子。”他对一个凑上来的汉子说。那汉子当场就愣住了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算命先生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一笑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慈悲。“你家媳妇肚子里的是个儿子,明年春天落地。”那汉子与围上来的人,惊呼简直神了,且不说那汉子老婆肚子里的是不是个儿子,光预产期都给看出来就已经惊到众人!


一天下来,大庙门前没断过人,都是来算命的。


江忠良老母亲自然也坐不住了。她揣着两块桂花糕,颠着小脚赶到大庙,往算命先生面前一坐,把糕点往他手里一塞,说:“先生,给我儿子算算。”算命先生也不推辞,接过糕点放在一旁,问:“算什么?”老太太压低声音,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:“算我儿子什么时候能有后。”


算命先生没有说话。他闭上眼,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睁开眼,看着老太太,缓缓开口:“老人家,你儿子不是不结果,只是时候未到。他命里缺一朵‘压枝花’。”老太太一愣:“啥叫压枝花?”算命先生指了指不远处一棵柿子树,橙色的柿子压得枝条弯弯的。“看见没有?一棵树想要结果,必须先要开花。你儿子就是这样,他需要一个女儿,先替他开了这朵‘压枝花’,然后他才能有自己的儿子。”


老太太半信半疑。这话听着玄乎。她回到家,把这话跟儿子一说,江忠良眉头打成结。“娘,你信这些?”老太太一拍大腿:“我不信能咋办?三年了,你媳妇肚子还没动静,我抱孙子要等到猴年马月?”江忠良不说话了。


那算命先生在深冬的一个黄昏,离开了小江村。他走了很久,穿过田埂,穿过结了冰的水渠,走了大约十几里路,来到青石镇上。他知道这里正发生着另一件‘大事’。


青石镇上自民国起便有了“胡、成、杨、徐”四大家族。


成氏家族排名第二。成家世代经商,财富与名望在当地是响当当的。成金华是成氏家族这一代的领头人,祖上以织造丝绸起家,到了他这一辈更是做得风生水起。不光在青石镇上办了传统的手工织布厂,还在白江城里张罗着开一家机械化纺织厂。他膝下两个女儿,做梦都想要个儿子。第三胎终于生了个儿子,他高兴得合不拢嘴,说“真是云开见日”了,给儿子取名——成开阳。开阳,云开见日。他把他当宝贝疙瘩,捧在手里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。


可这孩子,打小就体弱。三天两头生病,不是发烧就是咳嗽。四岁这年突然病重,高烧不退。成金华把青石镇和白江城的大小医院都跑遍了,药吃了不知多少,针打了不知多少,孩子的病就是不见好。眼看离大年三十只剩两天了,儿子却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,小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妻子胡敏抱着儿子,眼泪流干了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成金华坐在堂屋里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


成家的老宅是一栋老式的三层楼房,灰砖青瓦,在青石镇最南边,靠近白河。在八十年代初,这样的一栋楼房无论立在哪里,都格外显眼。


算命先生在成家老宅对面的路囗站住了,那条路的尽头有一条河,便是白河。河面很宽,水流很缓,冬日的余晖洒在水面上,碎成千万片金鳞。河对岸,是徐浦村。那是青石镇三十多个村子里,唯一一个在河那边的村庄。白墙黛瓦,错落有致,是典型的徽派水乡模样。但在当时,河上并没有桥,只有一艘人工渡船。那是当时连接两岸的唯一交通工具。对面的河岸是一片石滩,石滩上面是大片连绵的果树,和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梨园。梨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还挂着残雪,可不知怎的,算命先生望着那片梨园,像是已经看到了春天里梨花纷飞的景象。顺着梨园再往下看,有两间矮矮的茅舍,那是江忠良媳妇徐荣荣父母养鸭子的鸭舍。暮色中,鸭舍的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的青烟。


算命先生站在那里,目光从对岸的河滩移到那片梨园,从梨园移到那两间矮舍,又从矮舍移到更远的、被雪覆盖的田野。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深邃,像是在凝视一幅他早已看过的画,又像是在确认画中的每一笔是否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。他看了很久,暮色从淡灰变成了深蓝,对岸的鸭舍里亮起了灯火。然后,他缓缓收回目光,转身,朝成家大宅走去。


傍晚成家门房正要关上大门,却见一个要饭的拄着拐杖,腰间挂着一只竹筒,穿得破破烂烂,头发乱得像鸡窝,可他站在那里,腰板却挺得笔直。门房不耐烦,正要赶人,他却开口了,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堂屋:“我能治好你家小少爷的病。”门房愣住了,成金华也愣住了。


他让人把‘要饭的’请进来。那人也不客气,进门后先看了看孩子,然后不客气地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坐下,解下腰间的竹筒,倒了一碗清水,递给胡敏。“先让孩子喝下这碗水。他并没什么大病,他是在等他的命数。”


成金华更是一脸懵,“命数?什么命数,还请先生明示。”

那‘要饭的’眼神清明的望着那碗水,“去吧,给他喝下。七日后他的命数来了,他自然会醒来。”成金华倒吸一口凉气,“那,万一,不来呢?”


那人只微微一笑没再说话。

胡敏看着那碗水,又看了丈夫成金华一眼,还是接了过去,然后一勺一勺地喂进了儿子嘴里。喂完水后她问:“先生,还需要做什么?”


那要饭的摇头,表示不用。随后他转过头,看着成金华夫妇,目光在他们的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开口:“此子,旺子孙,但不兴家业。”成金华的脸沉了一下。要饭的继续说:“一生桃色不断,却无一可长,注定病难多,双亲需放宽心才是。”


成金华张了张嘴,还想问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胡敏望着儿子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要饭的没有再说话,拄着拐杖站起来,朝门外走去。门房拧了包东西追上去,说是主家给的答谢赏钱和吃食。他却摆手谢绝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:“照顾好他,便是最好的答谢。”然后身影消失在渐暗的天色里,像来时一样,无声无息。


那年的冬天,特别冷。那一天正是农历十二月二十八,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,小江村后的天凤娘娘庙门前围了好些村民。门口的香台上,放着一个竹篮,里面是一个被丢弃的女婴。那么大的雪下了一夜,竹篮几乎都被雪埋了,可那女婴居然没有被冻死,还一个劲地在哭。哭声细细的,一声一声,揪着人的心。


没有人敢抱她。那个年代计划生育抓得严,有的家庭为了生个儿子被罚得倾家荡产,谁还敢往家里捡孩子?再说了,这大雪地里放了一夜都没冻死,不是怪物是什么?有人嘀咕,有人摇头,有人叹了口气走了。


村霸汪兴家的二儿子三岁了,天生智障,不会走路不会说话,整天就知道傻笑。汪兴怕他长大讨不到媳妇,跟老婆合计着把女婴抱回去当童养媳。两口子盘算了一夜,第二天起了个大早,往庙门口赶。可他们到的时候,庙门口已经空了。后来得知,是江忠良的母亲天没亮就把孩子抱走了。


汪兴的算盘落了空,站在庙门口,脸色铁青。他可是村里一霸,谁不给他几分面子?这老太婆倒好,一声不吭捷足先登。他心里憋着一口气,可又不能去江家抢人,只能恨恨地啐了一口,转身走了。


江老太太把女婴抱回家,装孩子的竹篮里除了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粗糙破纸外,什么都没有。老太太用棉袄裹着婴儿,放在灶台边取暖。她翻出早已不用的旧尿布,又熬了米汤,一勺一勺地喂。女婴不哭了,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,望着她,嘴角还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。老太太的心一下子就软了。

“这就是你命里的压枝花,”她对儿子说,“你得收下她。”江忠良看着那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婴儿,沉默了很久。最后,他点了点头。


他给女婴取名,江晓晨。晨通成,希望她像早上的太阳一样照进这个家,更希望她能成全他做父亲的梦,也希望她能成全这个家。


但徐荣荣不喜欢这个所谓的“压枝花”,她认为自己还没有孩子,便要给别人的孩子当娘,心里憋屈。就算是抱养,也该抱养一个身世清明的,弄个弃婴回来算什么?这孩子来路不明,腊月二十八,大雪夜,被人丢在庙门口的香台上。她娘家是哪里的,爹妈是谁,为什么扔她,一概不知。孩子被抱回来的时候,徐荣荣正在灶台边烧水,看见婆婆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婴儿,脸就沉了。“一个被人扔了的弃婴,你抱回来做什么?万一是个天生残疾,有病有灾的呢?”

老太太没搭理她,把婴儿往炕上一放,翻箱倒柜找旧尿布。徐荣荣站在灶台边,手里攥着水瓢,她没敢抱怨更多,可心里很不痛快。


第一天晚上这孩子就闹腾的很。一到天黑,她就开始哭。倒也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,就是一声接一声的啼哭,像小猫叫,停不下来,揪着人的心。起初以为闹生,哄两天就好了,可她竟天天如此。从傍晚哭到半夜,哭到人都睡定了,她还在哭。起初徐荣荣还抱着她哄,在地上走来走去,拍着摇着,嘴哼着眠歌。可一放下就哭,一抱起来就停,放下一会儿又哭。她抱了一夜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第二天还要洗衣做饭喂鸡喂猪。第二天晚上又哭,第三天晚上还哭,第四天……夜夜如此。


隔墙的邻居开始不满,私下议论:大正月的,夜夜吵到后半宿,让人不得安生,莫不是有什么大病,就是个煞星,真是晦气……


徐荣荣熬不住了,把她往炕角一放,拿被子一围,随她哭去。她自己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心里却烦得发慌。


江忠良不管这些。他在外跑了一天,给这个看病给那个打针,再加上正月走亲串戚的忙个不停,回到家累得话都不想说。一倒下就睡,鼾声如雷。有时候被哭声吵醒了,他也不起来看看孩子怎么了,翻个身,嘟囔一句“连个孩子都带不好”,又睡过去了。有时候邻居实在受不了,半夜来敲门。徐荣荣披着棉袄去开门,站在门口赔不是,脸气得通红。她回来坐在炕沿上,看着还在哭的孩子,心里又烦又气。


越是不得母亲的喜欢,越是不肯消停--第六天夜里江忠良竟又发现这孩子心脏有问题。他是医生,虽然不是专攻儿科的,可基本的诊断还是会的。他拿着听诊器听了半天,眉头越皱越紧。那心跳跟正常孩子不一样,太快,太乱,还时不时漏一拍。“这孩子怕是养不活。”徐荣荣心里咯噔了一下,“那咋办?”


江忠良没有说话,默默坐在一边,他想起那破烂算命先生私下给他说的那句话:“得此女,福祸相依。福也,或双子并蒂;祸也,或家破人离。是去是留,可要想清楚喽。”


徐荣荣是一门心思不想养,她想送走,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送,送去哪里。总不能像她亲爹妈那样,往庙门口一扔了事。


夫妻俩合计了半夜,拿不定主意。徐荣荣催着江忠良做决定。孩子还一个劲的在哭,徐荣荣干脆直接将娃丟给丈夫,“我不管了,要养,你自己养。”江忠良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,不知所措。


住前屋的老母亲听到后屋的动静,起身披上棉袄过来看看,得知儿媳妇非要把孩子送走,否则天亮她就回娘家去。老太太二话没说从儿子手中接过孩子,抱到自己屋里去了。


青石镇另一头的成家大宅里,焦急等待的七日过去了。大年初六,成开阳醒了。


他睁开眼睛,看见母亲红肿的眼睛,看见父亲疲惫的脸,咧嘴笑了。“妈妈,我饿了……”胡敏扑上去抱住他,哭得撕心裂肺。成金华站在一旁,眼眶也红了。他想起那个要饭的说的话--“此子,旺子孙,但不兴家业。”他叹了口气,转身去给儿子煮粥。


第二年春天,徐荣荣果然有了身孕。江家老太太高兴得又去庙里烧了一回香,回来时路过村口,逢人便说:“我家儿媳妇有了!有了!”那些嚼舌根的大娘大婶们,这回倒是一个个闭了嘴,讪讪地笑着,心里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。

十个月后,徐荣荣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,江忠良给哥哥取名江晓阳,弟弟取名江晓枫。他抱着两个儿子,笑得合不拢嘴,把江晓晨撂在了一边。


徐荣荣原本就不喜欢这个女儿,如今自己有了儿子,更是不愿多看她一眼。江晓晨一直由老太太带着,老太太倒是挺心疼孙女,走到哪儿都带着她,逢人便说:“这是我家的大孙女,听话着呢。”

晓晨三岁那年,老太太走了。走得很突然,头天晚上还好好的,第二天一早便再也没有醒来。晓晨趴在床沿上,拉着奶奶的手,怎么都不肯松开。


没了老太太护着,徐荣荣更不想留她在家里了。她想把孩子送走,江忠良不愿意,两人为这事吵了好几次。后来徐荣荣的父母听说了这事,特意从徐浦村赶了过来。老两口看着瘦得像只小猫的外孙女,心疼得不行。“你们不养,我们养。”外公外婆抱起她,回了徐浦村。


从那以后,江晓晨就跟着外公外婆,住进了河边那两间矮矮的鸭舍。鸭舍很小,很旧,墙上糊着报纸,灶台连着土炕,炕上铺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棉被。可晓晨觉得,那里比江家任何一个房间都暖和。

外公每天天不亮就去河里放鸭子,她跟在后面,踩着他的脚印,走过石滩,走过田埂,走到那片梨园边上。春天梨花开了,她就坐在梨树下看花瓣飘落;夏天梨树结了果,她就踮着脚尖去够最低的那一枝。外婆心疼她,让她少吃点生梨,说她体弱要少吃凉的。她嘴上答应着,转头又偷偷爬上树。外婆拿她没办法,只好由着她去。


她的心脏确实是不好,跑几步就喘,喘着喘着嘴唇就发紫。


正是因为先天不足,所以她看起来比同龄孩子瘦小很多,一直瘦瘦小小,一副弱不禁风到让人莫名心疼的样子。八岁的时候外公外婆才送她去上学,体育课她从来没上过。老师让跑步,她站在操场边上看着;老师让跳远,她蹲在沙坑旁边捡石子。同学们都知道她有病,具体什么病没人说得清,反正体育老师不让她活动,班主任也交代过。渐渐的同学们疏远了她,女同学嫌她有病不跟她玩,男同学甚至拿这个嘲笑她,调皮一点的还会欺负她。


有时候她连跨一条水沟都会犯病。有一回放学下雨,村口的水沟涨了水,她迈不过去,又不想绕远路,硬着头皮跨了一步。脚刚落地,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疼得她蹲在路边,额头上全是汗。外婆颠着小脚跑来,把她背回去,一边走一边骂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”。


她就是这样长大的。被人丢过,被人嫌过,被人半夜敲门抱怨过,也被外婆外公捧在手心里疼过。

她先天心脏不好,可却活下来了,在外公外婆的鸭棚里,一天一天地长大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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