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青城的晨雾还未散尽,林洛已踏进了百宝阁的大门。
他采买了一批修炼资源,随即来到万通驿行,执行他那套脱身之计:
先下单将一批物资寄往灵剑峰,再报出林疏影的名号以兼职身份加入驿行,接下自己那一单,趁机离开玄青城。
自己寄货,自己接单自己的单去送,左手倒右手,借势跑路。
接待的管事被弄得一头雾水,可他所作所为皆合规矩,万通驿行不问来路,只认灵石和契约。
以临时驿使的身份做掩护,借驿行的传送阵网络隐匿行踪,即便有人追查,也只能查到“万通驿使”这个假身份。
跨大陆传送阵光华大盛,灵力波动如潮水般扩散。
林洛站在阵眼中央,身上穿着灰蓝色的驿袍,胸口绣着银色的“通”字,背面印着遮蔽阵纹,能隔绝金丹期以下的神识探查。
传送阵启动的刹那,脚下的大地骤然失去实感。眩晕中,玄青城的轮廓扭曲、拉伸,碎成万千光斑。
不知过了多久,脚下终于传来实感。
林洛睁开眼,站在一座更为巨大的传送阵中。
四周人来人往,远处,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
碎星城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带着碎星城特有的味道,十几年了,这味道竟丝毫未变。
他没有停留,御剑径直奔向另一座传送阵。
去落仙谷需经过青阳城,可从碎星城直达。
第二次传送,短暂得多,青阳城的传送阵很小,四周很安静。
青石铺就的街道,斑驳的阁楼,檐角的灵幡无风自动。
一切仿佛还是当年的模样。
但有些人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。
街头的丹药铺换了招牌,门口坐着的不再是白发老妪。
铁器铺的敲打声还在,抡锤的已从矮壮汉子换成年轻后生。
街尾灵草店前空荡荡的,当年那个笑眯眯的摊主不见了踪影。
当年他刚踏入筑基,如今,已是筑基后期,物是人非。
林洛压下心中的心绪,拍了拍驿袍,确认遮蔽阵纹运转正常,便离开青阳城,向灵剑峰飞去。
灵兽袋中一片安静。
小白还在沉睡,气息却比闭关之初沉稳了许多,偶尔在睡梦中轻轻动一下爪子。
他以神识在袋口轻轻一拂,没有惊扰它。
翻过最后一道山梁,灵剑峰终于出现在视野中,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,规模不大,与玄青宗相比,好比草舍比之琼楼。
山门由两根石柱撑起,柱上刻着“灵剑峰”三个大字,笔力遒劲,却不脱小家气象。
林洛在石阶前收了飞剑,摘下障面巾,露出真容。
光阴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,下颌的线条更硬了,唯有那双眼睛,还如当年一般清澈。
他拾级而上,石阶共三百六十二级,他一级一级地数着。
每一步落下,心跳便加快一分,他不是没经历过生死的人,可此刻,竟比面对假丹修士楚昭临时还要紧张。
林洛啊林洛,金丹修士都打过照面了,爬个台阶,抖什么。
山风吹来,带来一阵熟悉的香气,清冷如雪山之巅的寒梅,若有若无。
林洛在最后一级石阶上停住脚步。
大殿前的广场上,一道金色身影背对着他,立在崖边,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。
金色长发以一根玉簪挽起,几缕发丝垂在颈侧,随风轻动。
林洛没有出声,他只是站在石阶尽头,望着那道背影。
那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缓缓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,时间在这一刻凝滞。
天地间只剩下两道目光,隔着二十几年的光阴,在此交汇。
沐清璃。
她还是那般清丽容颜,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。
她的目光从惊愕,到难以置信,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层层变化,如云海翻涌。
林洛望着她。
无数个日夜,他从筑基初期到筑基后期,从生死边缘一次次爬回来。
此刻,所有的话都堵在喉间,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的开场白,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拼命修炼、拼命变强,为的究竟是什么。
不是长生大道,是眼前这个人。
是有朝一日,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前,为她挡住这世间所有的风雨。
沐清璃向前迈了一步,又一步。
她走到他面前,仰起头,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。
从他的眉,到他的眼,到他下颌那道浅浅的疤痕。
那是他在炽渊秘境中留下的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五个字,很轻,入耳清晰,直达心田。
林洛喉头动了动:“嗯,我来了。”
沐清璃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像雪山之巅的初雪被春阳融化。
她没有问他如何突破到筑基后期,也没有问他为何穿着一身驿袍,她只是伸出手,替他拂去了肩头上的一片落叶。
“来了就好。”
两人相距不过一尺,他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,能看到她睫毛在日光下投下的细碎阴影。
多年积攒的话语,最终只化作一个简单的动作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方才落在他肩头的那只手。
纤细微凉。
沐清璃没有抽回手,她垂下眼帘,指尖在他掌心收紧了些。
“玄青宗那边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惹上麻烦了?”
林洛一怔: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……万通的驿袍。”沐清璃轻声道,“若非惹了惹不起的人,何必遮掩身份?”
林洛看着她,笑了:“还是和当年一样,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“是临海大陆天元宗的人。”他没有隐瞒,“在玄青城被跟踪了,不确定有多少人。”
沐清璃的眉头微蹙,没有多问,只是将手握紧了几分。
“进去再说。”
她转身向殿内走去,却没有松开他的手。
林洛被她牵着,穿过灵剑峰的大殿,向后山走去。
飘零多年的孤鸿,终于望见了可归的云山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灵剑峰山门外的百里之处,一道灰色遁光正悄然落下。
遁光散去,露出一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。
天元宗服饰,腰间悬着一枚刻着“陈”字的金色令牌。
陈浩庭,天元宗金丹初期修士,奉命追杀少主李云天之死的元凶。
他站在古松之巅,目光阴冷地望向灵剑峰,嘴角浮起一抹森然。
“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他喃喃自语,
“张钦文出卖自家门派的后辈,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。哼,管他的,为了区区一名筑基蝼蚁,耽误了老子多少修炼时间,早点了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