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烧烧了两天。温知予意识模糊时只记得沈嘉屿每天准时来换药,话不多,每次走之前都把手机屏幕扣过去——热搜上的谩骂还在涨,她不必看见。第三天体温退了,她照了照镜子,发现自己瘦得颧骨都支棱起来,像一尊被水泡软又晾干的泥偶。
出院无人来接。陆家司机面无表情地把她送回半山别墅,丢下一句“先生吩咐,不准外出,不准见人”,便走了。佣人见她进门集体低下头,眼神闪躲,偶尔交头接耳一句“就是她啊”,尾音压得又低又碎。温知予权当没听见,拖着酸软的腿上了楼。
她本想去主卧躺一躺,路过二楼拐角时却停住了。楼梯尽头有一扇小门,常年挂着锁,锈迹斑斑,她搬进来时那锁就在那儿,从未见人打开过。鬼使神差,她伸手拧了一下。铁锁应声脱落,早就锈透了。
推开门,一股沉旧的木屑味扑面而来。阁楼不大,天窗漏下一道斜斜的光束,光束中央安安静静摆着一只原木色的大木箱。温知予认得它。那是她八年前搬进陆家老宅时就藏在这里的,后来陆时衍换了几处宅子,这箱子跟着她辗转各个阁楼,从没被打开过。
她蹲下去,掀开箱盖。灰尘扬起了一小片。
最上面是一张硬壳纸,边角烫着金字——南城大学,王牌专业,录取通知书。日期八年前,姓名温知予。她指腹摸过那几个烫金字的凸起,微微发涩。当年她撕了它,休学一年,就因为她跳进南湖救了陆时衍,又因为苏语柔“恰好”病了,无人照看他,她便在病床边守了半年。半年过去,学校说逾期不报到视作放弃,她攥着通知书在教务处门口站了整个下午,最后转身走了。
她把通知书轻轻放到一边。下面是一摞日记本,大大小小十几册,封皮都翻卷了。她随手翻开一页,十六岁的字迹圆滚滚的:今日看见陆学长打篮球,阳光在他肩上碎成一片,好好看。又翻一页,十七岁:他今天没吃午饭,我买了橘子糖放在他抽屉里,后来被语柔拿去了,说她自己买的。再翻,十八岁:他病了我熬了粥送去,语柔说她来就好,让我回去。我站在走廊里看她把粥端进他病房,他笑了。我站了很久,然后回去了。
三千多个日夜。无数个这样的小事,她一笔一笔写了八年,没给任何人看过。她从前觉得自己蠢。如今翻起来更觉得蠢。可蠢也是真的。
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叠泛黄的单据。她轻轻抽出来,最上面一张是南城中心医院的诊断证明——重症肺炎,溺水受凉引发,持续高烧四十一度,肺部严重感染,险些呼吸衰竭。患者:温知予。日期:八年前七月十四日。旁边附着一页护士的手写记录:患者高烧不退,仍坚持彻夜看护同行落水病患。同行病患姓名那一栏,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——陆时衍。
白纸黑字。铁证如山。当年跳进暴雨南湖里把他拖回岸上的人是她。呛了一整肺脏水高烧濒死的人是她。衣不解带守了他半年的人还是她。而苏语柔呢。苏语柔拿着她熬的粥,顶着“救命恩人”的名头,被他捧在手心疼了八年。
温知予跪在木箱前,盯着那张诊断单,看了很久很久。眼眶是干的。她以为自己会哭,可那一整片酸涩涌上来的时候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卡死了,上下不得,只余一片荒凉的木然。她轻轻把诊断单放回箱底,指尖拂过那些泛黄的纸页,像拂过一座小小的坟。里面埋着一个十八岁女孩的全部前程,和十六岁到二十四岁之间,所有不合时宜的心动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僵硬的声音。
“你在干什么。”
温知予脊背一僵。她没有回头。陆时衍不知何时站在了阁楼门口,逆着走廊的光,整个人的轮廓被框成一道墨黑的剪影。他应当是回来拿合同的,路过阁楼看见门开着,便驻了足。此刻他视线越过她的肩头,落在木箱里那张摊开的诊断单上。
空气骤然凝滞。他瞳孔猛地一缩,像被人迎面捣了一拳,下颌线绷得死紧,嘴唇翕动了两次却发不出声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皮鞋尖踢到门槛,整个人顿在那里。那张纸上的字他隔着几步远也看得清清楚楚——温知予,重症肺炎,八年前七月十四日,南城中心医院。下面那行手写记录里,有他的名字。
八年前。暴雨。南湖。他溺水后被人救起,醒来时苏语柔坐在床边,脸色苍白,哭得梨花带雨,说“是我跳下去拉你上来的”。他信了。他深信不疑,因为苏语柔那副柔弱不堪的模样,实在不像会说谎的人。而温知予那段时间频繁出入医院,他只当她是顺路探病,从未多问半句。
八年。他信了一个骗子,伤了一个恩人。他把救命之恩捧成白月光供在心尖,却把真正的施救者踩进泥里碾了三千个日夜。
“这些东西……”陆时衍嗓音哑得厉害,指节攥得咯吱作响,“是真的?”
温知予终于回过头。她跪坐在木箱边,仰面望着门口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,眼底干干净净,没有哭过的痕迹,也没有愤恨的锋芒,只有一种过尽千帆后空荡荡的平静。她轻轻把那张诊断单折起来,放回箱底,盖上了木箱盖。
“陆时衍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护了八年的白月光,是个骗子。你弃了八年的糟糠妻,是救你命的人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,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脚步没有停顿。她腕上那圈淤青还没彻底消退,在走廊的光线下呈淡淡的褐黄色,像一枚旧镯子的印痕。
身后传来一声极重的呼吸,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塌陷。温知予没有回头。
她走进主卧反手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。阁楼那口木箱她不会再打开了。连同里面那个十六岁起就喜欢陆时衍的女孩,一起永远锁在那片灰尘里。她如今要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把那个女孩从自己身体里剜出去,干干净净地剜出去,然后离开这里。
门外隐约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闷响。大概是陆时衍一拳捶在了阁楼的木框上。温知予闭上眼,把额头抵在膝盖上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讽刺。这世间最讽刺的事莫过于——他如今终于知道了真相。可她早就不在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