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窗帘三天没拉开过了。温知予分不清日夜,输液瓶一瓶接一瓶地挂,像数不完的沙漏。小腹的钝痛已经不那么明显了,倒是手腕上那圈淤青开始泛黄——那是陆时衍攥出来的,青紫散了之后留下一圈暗沉沉的印子,像一枚褪了色的镯。
他没再来过。一次也没有。苏语柔高烧退得快,第三天就出院了,他陪着。老管家趁保镖换班时偷摸来了一趟,放了盒燕窝在床头柜上,嘴唇抖了半天,最后只憋出一句"太太,您……多保重",便佝偻着背匆匆走了。温知予望着那盒燕窝,拎起来放进了垃圾桶。盖子都没掀。
转折来得猝不及防。
那天下午她闭目养神,隔壁床的陪护阿姨手机外放刷短视频,嘈杂的机械女声一截一截往她耳朵里灌——"陆家太太善妒恶毒""为争宠推伤救命恩人""假流产博同情"——她猛地睁开眼,一把抓过自己的手机。
热搜榜前三,全是她的名字。苏语柔给营销号的"证据"铺满了版面:篡改过的聊天截图,断章取义的偷拍照片,通篇文案把她塑造成一个因嫉妒发狂的恶妇。她动手推了苏语柔,害对方高烧昏迷;她拿假怀孕演苦肉计,想用流产绑架陆时衍。十万多条评论在底下翻涌,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,像潮水漫过头顶。她一条条往下翻,越翻指尖越冰。
"攀高枝的野鸡终于露馅了。""白月光那么温柔她也下得去手?""陆总摊上这种女人真倒八辈子血霉。""她怎么还有脸活着?"
她把手机扣在被子上,胸口起伏了好几下,才压住翻涌上来的恶心。
然后陆氏集团的官方蓝V转发了那条热搜,附了一纸声明。白底黑字,公章压得严严实实:关于陆家家事,陆时衍先生与温知予女士的婚姻矛盾,皆由温知予个人行事所致。陆家从未认可其品行。一切风波,咎由自取。
咎由自取。她盯着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一声。很轻,很短,像断弦的尾音。窗外是南城七月的正午,阳光白花花地泼进来,可她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缝里都在渗凉气。八年。她放弃名校录取通知书,收敛所有锋芒,在陆家大宅里咽下数不清的暗亏,把脾气磨成棉花,把自尊折成纸船——到头来,她丈夫亲自写了一份状纸,盖了公章,昭告天下:这个女人的一切不幸,都怪她自己。
额头突然烧起来。滚烫的热浪从颈椎一路蹿到太阳穴,眼前开始发花。她弯腰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,手抖得厉害,玻璃杯"啪"地摔在地上,水溅了满裤腿。她撑着床沿想站起来,小腿一软整个人往床下栽——
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胳膊。
温热的掌心隔着病号服贴上来,力道不重却托得极稳。她抬头,视线模糊中辨出一张陌生的脸。男人穿白大褂,胸牌上印着"沈嘉屿"三个字,眉眼温润,下颌线条柔和,周身气质沉静如水。他弯腰把地上的碎玻璃捡进垃圾桶,又拧了条湿毛巾搭在她额头上。
"烧到三十九度二。"他看了一眼体温计,语气很平,没有追问八卦,没有多余的怜悯,只是陈述事实,"你情绪波动太大,身体本来就在恢复期,受不住。"
他目光扫过她手机屏幕上尚未熄灭的声明截图,沉默了两秒,伸手把屏幕按灭。然后重新倒了一杯温水,放进她手心。
"网上那些,我都看到了。"
温知予握着杯子,指节发白,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,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:"沈医生……我真的有那么不堪吗?"
沈嘉屿看着她。眼前这个女孩,刚流掉一个孩子,丈夫没来陪过一次,全网骂她蛇蝎心肠,官方声明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。可她问的是"我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堪"——她在认真怀疑,也许错的是自己。男人垂了垂眼睫,没有客套的安慰,只说了六个字。
"错的从不是你。"
他又补了一句:"值得吗?为了一个从不信你的人,把自己糟践成这样。"
值得吗。温知予握着那杯温水,低头看水面颤动的碎光。热水蒸腾的白气扑在她脸上,把睫毛熏得潮润润的。她想起八年前她从南湖里把陆时衍拖上岸的那个黄昏,那天的水也是这么凉,她冻得骨头缝都在打颤,可少年醒来看向她时眼底那一簇灼灼的光,把她的体温全燃回来了。她为了那簇光,把自己燃了八年。燃没了学位,燃没了自尊,燃没了孩子。最后燃来了"咎由自取"四个字,盖着公章,白纸黑字。
温知予把杯子凑到唇边,慢慢抿了一口。
"不值得。"她声音很轻,像说给窗外的蝉听,"早就不值得了。"
沈嘉屿没再说什么,只把退烧药放在床头,又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。阳光斜斜切进来,落在她冰凉的脚背上。她忽然觉得那点温度有点烫人,像某种久违的提醒——外面还有光。可她困在这间病房里太久了。
他走后,病房又空了。温知予靠在枕头上,望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微微的嗡鸣,发烫的额头抵着湿毛巾。高烧让意识变成一团混沌的棉絮,可棉絮最深处,有一根火柴在慢慢地擦亮。一个念头。起初模糊,然后一点一点变得锋利、清晰、不可动摇。
她一定要走。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离开陆家。离开陆时衍。离开那个让她一寸一寸死掉的牢笼,去一个再也听不见"咎由自取"四个字的地方。她闭上眼,把那个念头攥在手心里,像攥一枚烧红的钉子。
高烧把天花板烧成一片晃动的白光。她在白光深处看见一扇门。门没有锁。只是从前她不敢推开。如今她什么都不怕了。一个连孩子都失去了、连名声都碎尽了的人,还怕什么。
窗缝里钻进一缕风,把床头那张被撕碎的离婚协议残片吹起一角。纸屑边缘卷卷地颤着,像在说——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