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是温的,流到地砖上就凉了。
温知予盯着大理石上缓缓洇开的暗红色,思维有一瞬间的空白。小腹的绞痛像钝刀反复割扯,她蜷在地上,指尖死死掐进掌心,指甲嵌进皮肉里,却盖不住另一处更汹涌的痛——有什么东西,正在从她身体深处一点点剥离、抽空。
她怀了六周的孩子。这张孕检单,她攥了整整一天,手心的汗把边缘浸得皱软,烫得她心口一直跳。她想了无数个开口的时机:等他下班,等他看她一眼,等他回家的某个瞬间,把这张薄薄的纸递过去,说一句"时衍,我们有宝宝了"。可他从清晨出门,到此刻凌晨,始终没有回来。
茶几上的手机亮着,通话时长停在两分十七秒。
两分十七秒前,她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电话接通时她几乎撑不住——冷汗糊了满脸,声音碎得拼不拢,她说时衍我肚子好痛,我流血了,你能不能回来送我去医院。
对面沉默了一拍。然后是一声轻笑。凉薄,厌倦,像看穿了什么低级把戏。
温知予,语柔高烧昏迷,我在医院陪她。你连装病都要挑这种时候?
她想辩解。她想说我没装,我真的没装,我们的孩子……可"孩子"两个字刚出口,就被他厉声截断——够了。别拿孩子捆绑我。你的手段我看腻了。安分待着,否则我不保证会对你身边的人做什么。
忙音灌进耳朵,比窗外的暴雨还冷。
她攥手机的手慢慢松开,砸在地板上,弹出闷响。小腹又是一阵撕裂,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裙摆已经被染透,素白的布料贴着腿根,沉沉地红了一片。她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纪录片,搁浅的鲸鱼躺在沙滩上,潮水退尽,鳞片皲裂,瞳孔慢慢涣散。她当时觉得那画面残忍得不忍看。此刻她却觉得,自己就是那条鲸。
雨声大得离谱。整栋别墅像沉在水底的铁盒,空旷,冰冷,没有人声。她蜷在客厅地板上,身下的血泊越洇越广,灯光打在上面,泛着诡艳的光。意识开始模糊,她隐约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轻,轻到像是在替腹中那个未曾成型的小生命,做最后的谢幕。
三个小时。她就这样躺在自己的血里,等了三个小时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大门终于被推开。
陆时衍逆光走进来,黑色高定西装,肩线凌厉,眉眼清冷如霜。那个在南城翻手为云的男人,此刻怀里抱着另一个女人,抱得小心而妥帖,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膝弯和后背,动作温柔得几乎称得上虔诚。
苏语柔蜷在他胸前,脸色苍白,下颌尖细,挂着两行未干的泪痕,楚楚可怜得像一朵被暴雨打湿的白海棠。
两人身上是同一款香水味。清淡的,温柔的,丝丝缕缕缠在一起。温知予忽然觉得好笑——结婚一周年,她独守空房等到血尽人枯,而她的丈夫用同一种香气裹着另一个女人,堂而皇之地跨进她的家门。
陆时衍低头把苏语柔安顿在玄关边的软椅上,侧脸线条冷峻,眉宇间是温知予从未得到过的耐心。然后他抬眼,漫不经心扫过客厅。目光落到地板上那一片深红时,他顿了一下。但也只是一下。
他蹙眉,嗓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戾气。"又用自残博同情?温知予,你真是越来越下作。"
她连眨眼的力气都快没了。惨白的脸上没有血色,唇瓣干裂起皮,身下的血已经半凝,黏着裙摆和地砖,像一幅被泼了朱砂的残画。可在他的判断里,这一切仍是"手段"。
老管家从走廊阴影里疾步出来,一头花白的发在灯下刺目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温知予,又看了一眼陆时衍冰冷如刀的侧脸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终于"扑通"一声跪在了地砖上,苍老的额头重重磕下去。
先生。太太没有装病。太太怀孕六周,刚刚……小产了。
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。窗外风雨声陡然灌进来,浇在死寂的别墅里。陆时衍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住,薄唇微抿,深眸凝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,又移向她身下那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。那上面,静静躺着一张浸了血的纸。孕检单。六周。他攥了攥指节。
可那抹不易察觉的僵滞,转瞬便被他眼尾涌上的厌倦碾了过去。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,像睨一摊被雨打烂的泥。薄唇掀开,声音凉得让人骨头缝里泛寒。
"没了正好。温知予,本来,我也从未想要你的孩子。"
空气里浮动的血腥气猛地一沉。温知予躺在那片血泊里,眼睫极缓地颤了一下。很久很久,久到陆时衍以为她可能已经昏死过去了——她忽然慢慢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。曾经盛满星河、盛满八年追逐、盛满每一次深夜等待和清晨目送的眼睛——空了。干干净净地空了。没有泪,没有恨,没有哀求。像一面被人砸碎了镜面的湖,风过无痕,鸟过无声。
她干裂的嘴唇极轻地翕动,声线细弱游丝,却一字一字,咬得清晰而决绝。
"陆时衍。我不爱你了。"
她停顿了片刻,目光从他脸上平平移开,望向天花板上那盏曾经她和他并肩挑过的水晶灯。灯光碎在她眼底,像一捧终于被扬尽的灰。
"离婚。"
风雨一夜未停。地上那摊血,被管家颤抖着用白布盖住,像为一段八年的深情盖上了白幡。而那个曾经满眼是他、卑微入骨的温知予,在那盏灯下合上眼时,已经把陆时衍三个字,从心口一点一点剜干净了。
她再醒来时,南城的盛夏还在,暴雨还在。只是从此往后的漫漫余生里,再也没有一个人,值得她回头望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