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次邻县酒局和朱泽宇偶遇闲聊没过多久,全市税务系统新公务员集训的正式通知,便层层下发到了各个县局。
通知内容很明确:“本年度所有新招录入职人员,统一参加为期二十天的封闭式集训。课程分为两大块,一半是税务核心业务实操培训,夯实我们的岗位基础能力;另一半是军事化队列训练,锤炼体制内新人的纪律作风”。
全市各个县域分局、市区基层所的新人全部集结,算上所有人,一共三十六个参训人员。
消息下来的时候,科室的老同事还随口调侃。
“新人集训就是走个过场,军训累是累点,但也是你们这批年轻人唯一能抱团熟悉的机会。”
“好好表现,给市局领导留个好印象,对以后定岗、评优都有好处。”
我安静听着,默默点头应下。心里很清楚,这二十天的集训,看似是统一培训、一视同仁,实则也是体制内新一轮的摸底、观察与排位。
出发集训的当天清晨,我简单收拾了统一发放的迷彩服、学习资料和生活用品,跟着单位的集合队伍,前往市区专属的税务干部培训基地。
培训基地坐落于城郊,远离市区的喧嚣,院墙规整、场地宽阔,操场、教学楼、宿舍楼一应俱全,封闭式管理,纪律森严,妥妥的半军事化氛围。
抵达基地完成签到登记、分配宿舍后,三十多名来自各个县区的新人全部集结在操场,整齐列队,等待开班仪式和教官入场。
人群熙攘却有序,都是和我一样刚毕业上岸的年轻人,青涩拘谨,眼底藏着对新岗位的期待,也带着初入体制的忐忑。
我站在队伍中段,目光随意扫过人群,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。
朱泽宇也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迷彩服,身姿挺拔,褪去了酒局里的局促窘迫,多了几分干净利落的少年气。
只是眉眼间依旧带着新人的谨慎,独自站在邻县的队伍里,不主动搭话、不刻意合群,安静又低调。
四目对视的瞬间,我们默契地轻轻点了下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短短几秒的交集,却让我心里多了一丝安稳。偌大的集训队伍,总算有一个知根知底、同样孤身打拼的熟人。
很快,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传来,所有人瞬间收敛神态,站直身体,目光齐刷刷看向操场入口。
走进来的是本次集训的总教官,也是从地区市局专门抽调下来负责我们军训纪律的负责人。
教官看起来三十岁出头,身姿笔直、气场凌厉,眉眼沉稳肃穆,自带军人特有的硬朗气场。
不同于普通的基层教官,他举手投足间,没有刻意的严苛张扬,反而带着市局干部独有的沉稳分寸感,一看就是受过高阶体系培养、见过大场面的人。
开班仪式简洁正式。
教官先是宣读了集训纪律、作息安排、考核标准,再三强调封闭式管理期间所有人一视同仁、纪律面前无特例,要求我们严格自律、认真参训。
话音铿锵,规矩严明,听起来公平公正,没有半分偏颇。
可从他登场开始,我就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。
正式全员点名的时候,这种微妙的反差感,变得越来越明显。
三十六个新人,教官挨个核对姓名、确认到场情况。对待其他人,他全程严肃刻板,语气严厉,一丝不苟。
有人应答声音偏小,他会当场严肃提醒,要求大声答到;有人站姿稍微松懈,他会立刻点名批评,不留半点情面;哪怕是细微的小动作,都会被他精准捕捉,当众纠正。
三十多个人,无一例外,全部是统一的严格标准、统一的纪律要求。
直到点到我的名字——“赵霞。”
我站直身体,朗声应答:“到!”
就在这一刻,教官凌厉严肃的眉眼,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,并稍微停顿半晌,向我这边勘察半晌。
正当大家莫名其妙,不知发生了什么时候,他又继续开始点名。
那变化极淡,转瞬即逝,快到周围所有人都无法察觉,唯独一直静心观察、格外敏感的我,清晰地捕捉到了。
他没有严苛纠错,没有刻意挑刺,甚至语气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,没有了对待其他人的冷硬疏离。
简单确认我到场后,他便平静掠过,继续点名下一个人。
我心头悄然泛起一丝疑惑。
初次见面,我和这位市局调来的总教官素不相识、毫无交集。我没有任何背景外露,档案干净普通,全程低调内敛,甚至在整个新人队伍里,都是最不起眼、最安分的那一个。
他为什么会对我区别对待?当然也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想多了。
我压下心底的诧异,不动声色继续站队列,假装一切如常。
可接下来的半天训练,所有的细节,都在印证我的猜测。
队列站军姿,烈日之下,所有人必须纹丝不动,哪怕汗水流进眼睛、双腿发酸,也不准有丝毫晃动。但凡有人抬手擦汗、晃动身体,都会被教官立刻喊出列体罚。
三十多个新人,被当众训斥、单独加练的不在少数,队伍里时不时有人紧张出错、被罚整改。
唯独我。
我全程严守纪律,认真参训,本就是本分之内的表现,可教官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,永远带着一种隐晦的包容。
我偶尔因为长时间站立,身体微微下意识调整重心,极其细微的动作,放在其他人身上必然会被当众点名。
但落在我身上,教官视而不见,全程默许。
中途休息、调整队列间距、分组训练的各项安排里,他也总会下意识给我留足余地。别人必须严格卡着标准寸步不动,我的一点点细微偏差,从来不会被追责。
业务课课间休息,大家自由活动闲聊的时候,我偶然听到几个带队助教小声交谈。
“总教官是市局核心科室抽调的,平时根本不会负责基层新人集训,这次是特意被安排下来带班的。”
“听说上面有人提前打过招呼,让他重点抓好本次集训的纪律,同时多留意一下参训新人,重点帮扶、择优培养。”
听到这些话,我心里瞬间豁然开朗。
我终于明白这份莫名的特殊关照从何而来。
二十多天的封闭式集训、全市新人统一参训,看似绝对公平、全员一致。
可唯独我,是被人提前打过招呼、暗中兜底的那一个。
能调动地区市局的在职干部,特意为一个县城的基层新人交代关照,这份人脉、这份权限,根本不是普通体制内家庭能触及的层级。
答案不言而喻。
是北京的亲生父母。
他们尊重我回基层历练、不靠家世铺路的选择,没有直接给我安排捷径、提拔岗位,更没有暴露我的真实身份。
但他们舍不得我在底层无端受委屈、被人肆意拿捏。
所以悄悄在幕后,不动声色铺好了所有隐形保障。
不张扬、不特殊、不让我察觉,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,为我挡住了所有无端的打压和刁难,护我安稳成长。
我站在喧闹的队伍里,看着烈日下一丝不苟带队训练的教官,看着身边辛苦参训、全程无人偏袒的同期新人,心里五味杂陈。
表面上,我和所有人一样,是孤身一人、无依无靠、辛苦参训的基层新人。
没人知道,我看似平凡普通的基层之路,早已被通天人脉悄悄兜底。
而队伍不远处的朱泽宇,依旧是最老实本分的模样。
他和大多数新人一样,严苛遵守所有纪律,出错便主动认罚,认真参训、默默努力,没有任何人偏爱,没有任何人兜底,完完全全靠着自己的一腔孤勇,在陌生的体制内一步步摸索前行。
他眼底的踏实和坚韧,纯粹又耀眼。
这一刻我忽然懂得。
我想要的历练,是褪去光环、体验人间百态、凭自己能力立足。
而这份隐秘的偏爱与兜底,是家人最深沉的守护,无声无息,却护我周全。
可能是因为之前有过一次接触和聊天,朱泽宇偶尔会看向我。而且在休息期间偶尔碰面时候主动向我打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