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“避验”两个字坐实之后,屋里的气一下更硬了。
来者现在最难的,不是开不开。
是开了之后,到底丢哪一层。
顾瘸签盯着他左手底下那道灰签,忽然往前半步,声音低得像旧磨刀石:
“既然你这么护,不如我替你选。”
来者眼神一横。
“你敢?”
“我不碰你手。”顾瘸签道,“我只问你,若今夜非丢一层不可,你丢守样壳,还是丢续静页,还是丢这道避验灰签?”
这句话一出,试手差点当场失声。
因为这不是问法。
是逼他在三层里自己认主次。
而只要他心里一认,旁人便再难把这三层混成一锅老话。
来者没有回答。
可他的左手已经给了答案。
他护灰签护得更紧,连第二层续静页样都微微往外让了一丝。
这一让,沈砚舟和秦墨娘同时看见,最外那层守样壳页右边边角已有一点旧裂。
那裂不是今夜起的。
像早几回翻压时便已经伤过,只是一直拿壳在兜。
顾瘸签立刻笑了。
“原来最不值钱的是守样壳。”
“闭嘴。”来者寒声道。
“我为什么闭?”顾瘸签道,“你手都替你说了。守样壳裂了也能忍,续静样外让半丝也能忍,独独灰签一寸都不肯松。你这不是护第一页。你是在护你那条避验熟路。”
这话狠狠钉死了三层先后。
第一页早已不在最前。
守样页只是最外壳。
续静页样是保活的气。
灰签后的避验走法,才是今夜真正的心脏。
陆照微见火候够了,忽然换了个更阴的角度:
“你若舍守样壳,我们就知道第一页在你们手里也不过如此。”
“你若舍续静样,我们就知道你这几年所谓‘护静’全是假的。”
“你若舍灰签……”
她没把后半句说完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那后半句是:
你后头那张新脸便要自己去吃明验。
来者眼底那点火终于烧得更明了。
“你们真以为逼几句话,就能坏整季?”
“不止几句话。”沈砚舟道,“还有你今夜自己的手。”
他一步步说得更直:
“你不舍守样壳,说明第一页在你们口里还有用。”
“你不舍续静样,说明这季旧偏还没服死。”
“你更不舍灰签,说明真正逼着你今晚回来的,从头到尾都不是旧案,是那张新脸和那场快到眼前的明验。”
来者沉默着,手却开始变。
他左指微压,右手终于也从袖里露出,像准备接第二层外让出的续静样边。
闻照庭一看,立刻道:
“他要弃壳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准备把守样壳往外放,让我们先以为自己看到了值钱东西。可真正不能见亮的灰签,他还压着。”
果然,来者下一瞬便用右手指背轻轻一掀,最外那层守样壳页角竟被他顺势挑起一寸。
旧壳页边的守样压纹,在灯下彻底露明。
白痕耳眼睛都亮了一下。
可沈砚舟却一点没动。
因为他知道,这就是弃壳。
弃最外层,喂他们半口“你们已经看到东西”的甜头,好换取第三层灰签继续不见亮。
顾瘸签看着那被抛出来的一寸守样壳,忽然骂了一句:
“真够舍得。”
舍得把第一页的守样壳都外喂出来,也不肯松灰签。
这就把那道灰签的分量又狠狠抬了一层。
秦墨娘趁壳页外露,终于看见壳页下沿靠右一处旧钉印。
那位置不是守样常用钉位。
更像后来为了压住第二、第三层临时补上的副钉。
她立刻意识到,这套三层很可能不是一开始就这样。
是近年才逐步加出来的。
先有守样壳。
后添续静样。
最后再压避验灰签。
这便说明“避验”不是老法天生一层。
是近年为了那张新脸,硬从旧法里长出来的新病。
她立刻把这判断说了出来。
来者这回再也压不住,右手猛地往回一收,想把守样壳也并拢回去。
陆照微终于动了。
她没有去抓灰签,只是一抬脚,精准踩住那层被外让出来的守样壳页角。
轻。
却死。
页角底下那点旧纸筋被她一压,发出极细的一声涩响,像在替来者把“舍哪层”三个字咬实。
来者脸色顿变。
因为这意味着他若再强收,第一层壳页就得当场裂。
他能舍壳露一寸。
却未必真舍得在他们眼前把第一页的壳页撕断。
因为一旦断,便等于亲手承认:
这几年在他这里,第一页也不过是拿来喂熟路的皮。
闻照庭看着他右手那一下收势,忽然又断出了一层更细的东西。
“他收壳,不只是怕裂。”他说,“还怕壳下第二层右边那道软亮再多露。”
秦墨娘立刻明白过来:
“你是说,那道软亮不是普通翻亮?”
“嗯。”闻照庭道,“那亮太顺,不像反复试口磨出来的。更像近几次为了让第二层样边快速服右下借光,被人拿指腹顺着同一寸来回抚死的。”
这便说明,最近几日他们不只是‘在试’。
而是在赶。
赶到连样边都来不及慢慢养熟,只能靠人手一遍遍硬顺。
沈砚舟想到这里,心里更冷。
一条真正老熟的路,不该这样急。
越急,越假。
越假,越说明后头那张新脸原本就离这条路很远,只是被人狠狠往里塞。
陆照微顺势再逼:
“你看,你连守样壳都能先弃,却还是不肯让第二层右边那道软亮再多见一寸。”她道,“这说明你们最近几夜都在赶着把第二层样边喂顺,好让第三层避验灰签用得上。”
来者没有回答。
可这一次,他连试图把守样壳往回并的动作都停了。
因为他已经知道,今晚自己每收一次、每护一次、每让一次,都会替对面再认出一层真轻重。
守样壳页角被陆照微踩着,来者终于不再往回并。
到了这一步,他肯先舍哪一层,已经比任何嘴上的硬话都更清楚。
顾瘸签盯着那道不肯见亮的灰影,忽然觉得下一寸路也快出来了。
只要再把壳下那枚副钉和近几夜赶出来的软亮一并坐死,这条近年硬长出来的避验活手笔,就再也装不成老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