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顺着穹顶的裂口灌进来。
卷动那页残破简牍。
纸页一掀,被尘土埋住的半行字迹,露了出来。
殿里还飘着厮杀过后的腥气,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。
兵刃的争斗已经结束,人心里面的拉扯,才刚刚开始。
宿炘站在墙角的阴影里,手指猛地收紧。
掌心攥着那一张泛黄的蚕皮残页,边角沾满尘土。指腹死死按在“四脉盟誓”四个字上,几乎要把薄纸捏破。
这种料子她认得。
归墟上古独有的蚕皮,遇火难焚,遇水不化。
只用来记录最重要的族中誓约。
年少在赤阳秘殿,她见过一模一样的纸张。
那是灭族当夜送出去的求援令。
送出去了。
没有回音。
一个援兵都没有等到。
她压着嗓子说话,声音很低,像是怕惊动某些沉睡着的旧事,更像在强迫自己说服自己。
“这纸是伪造的。”
“赤阳覆灭那一夜,万脉袖手旁观。”
“根本不会有什么四脉盟誓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砚姒垂着眼睑,方才触碰残页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族中典籍代代相传,通篇只写一脉孤守、世代赎罪,四脉共存的过往,被删得干干净净。
戾阡靠在角落。
骨刃扎进砖缝,暗红色血迹顺着刃槽慢慢往下淌,一滴一滴砸在碎石上,发出细碎的嗒声。他不掺和争辩,只是安静看着周遭。
沉聿守在殿门。
机械关节轻微转动,把扫描频率调到静默,不向外泄露半点信号。目光落向宿炘绷得很紧的后背,把她所有隐忍的失态,尽数收在眼里。
宿炘始终不肯转身。
肩胛绷得僵硬,血脉之下的星火隐隐躁动,经脉一阵阵发烫。
纸上写着星火、械灵、守狱、武脉四族歃血封厄。
可她亲身经历的,是族人葬身火海,是族长濒死嘶吼,喊着无人来救。
支撑她一路走来的全部记忆,全部仇恨,此刻摇摇欲坠。
砚姒过了许久才抬眼,语气沉重,却无从辩驳。
“纸张本身不假。”
“只是我族史书,刻意抹掉了这段过往。”
这句话击碎了宿炘最后一点侥幸。
她飞快合拢残页,转过身,背对其余三人,走到墙体的破口边。
外头的天色灰蒙蒙的,裂隙上方浮着一层薄薄灰雾。她不想看见同伴的眼神,不愿面对同情,也不愿面对那残酷的可能性。
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。
幅度很小,却被沉聿捕捉到。
戾阡抬了抬眼皮,语气直白,不带半分婉转。
“你们人族总揪着过去不放。”
“旧事再痛,都已经过去了。活着,才有资格分辨对错。”
说完便重新靠着墙壁,闭上眼,不再参与这场人心纠葛。
砚姒不再多言,掌心骨符亮起微光。淡金色的初纹净厄阵缓缓铺开,纹路顺着地面缝隙蔓延,将石台上的玉匣牢牢护在阵眼中央。
就在阵法成型的一瞬。
第一滴黑雨落了下来。
穿过穹顶裂缝,砸在殿前残瓦上。
嗤——
青烟腾起。
被打中的腐土滋滋翻涌,好似被灼烧溃烂的皮肉。
紧接着第二滴,第三滴。
雨丝细密如针,无声往下落。
戾阡猛地抽了抽鼻子,骤然抬头,厉声提醒:“这雨有毒!”
他侧身撞上旁边断柱,逼出一头潜伏在外的荒兽。那兽双眼漆黑,利爪挠得地面刺耳作响,直扑向阵法之中的砚姒。
戾阡骨刃出鞘,干脆劈斩下去。
兽颅裂开,流出来的不是鲜血,是粘稠发黑的腐液,腥腐气味瞬间散开。
砚姒眉头紧锁,阵纹光芒陡然变强。
“雨里裹着咒毒。气息,和千年前封印松动之时一模一样。”
沉聿抬起机械臂,接住一滴坠落的黑雨。火种溯源即刻启动,数据流飞快闪过。
高浓度腐蚀雾,混着陌生的精神扰频,可以放大异兽心底的杀戮本能。
他正要开口示警。
头顶瓦片轰然碎裂。
三道黑影冲破屋顶跃入殿中,利爪撕裂空气,直扑四人。
宿炘纵身迎上,星火在掌心熊熊燃起。刀光一闪,一头荒兽直接断颈倒地。
收招的刹那,她瞥见野兽脖颈处的烙印。
一道断裂锁链的纹路,古老陈旧,和怀中残页边缘的图腾隐隐相合。
心神一晃,就这么片刻失神。
另一头狂兽已经扑到近前。
一道银灰色身影骤然横插过来。
沉聿的机械臂狠狠撞上兽身,将巨兽撞得倒飞出去。他脊背挺直,没有回头,只吐出短句:
“别分神。”
宿炘落地,拿布条擦拭刀刃,黑血沾满布面。她蹲到角落,眼神飘忽,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。
“倘若当年,真有人赶来……哪怕就一个……”
沉聿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走过去,递过一片被黑雨腐蚀的残瓦。瓦的背面刻着半枚古印,棱角磨损,绝非近期凿刻,正是四脉盟誓其中一脉的图腾。
“残页,不是假的。”
宿炘猛地抬头,眼底翻涌怒意与惶惑。
“那就要我推翻所有记忆?”
“我亲眼看着族人被烈火吞噬,亲耳听见长老临死喊着无人驰援。这么多年的血海孤苦,就凭一片瓦一页纸全部抹掉吗?”
沉聿沉默。
黑雨敲打残瓦,淅淅沥沥,声声落在人心上。
他看着她攥紧残页,指节泛白,整个人困在过往的伤痛之中。
“我没有要你忘掉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只是怕你,被真相直接击垮。”
说完,他转回殿门,继续监视雨幕深处,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兽吼,穿透雨声,越来越近。
砚姒缓缓出声,试图弥合这道裂痕。
“真相往往伤人,但刻意隐瞒,只会酿成更多灾祸。我们走到这里,不该因为一段尘封旧事就此分开。”
戾阡冷笑一声,擦去脸上溅到的污血。
“现在纠结历史太早。先活过这场黑雨,再来论是非。”
沉聿望向外面不断扩张的黑雨区域,定下方向。
“等雨停,就去牢狱遗迹。那里留存古老封禁记录,是真是假,自有答案。”
短暂停顿,他没有回头,声音稳稳传到宿炘耳中。
“你可以不信那些古旧记载。但不要不信站在你身边的人。”
宿炘垂着头静坐很久。
许久,她动作缓慢地把残页揣进怀中,贴在心口。像是亲手埋葬了支撑自己许久的那一份执念。掌心星火微光一闪,而后彻底熄灭。
殿内重归安静。
黑雨还在不停往下落。
四个人各占一处角落,各自戒备。
砚姒持续输出灵力,维持阵法,淡金光晕微弱,却始终稳固。
戾阡闭目调息,骨刃横放在膝头,随时可以出鞘。
沉聿守在门边,机械眼不停扫描外界动静。
宿炘坐在暗处,手按刀柄。
刀面映出她依旧冷硬的脸庞,唯有眼底,裂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。
冷风又从穹顶缺口吹进来,撩起一缕鬓发。
杀伐已经暂停。
可人心里面的战争,远没有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