甬道里的静,被脚步声碾得粉碎。
碎砖底下,脆响一阵接一阵,由远往近漫过来。
追兵已经到了殿门外。
古殿光线昏沉,四个人都敛住气息,各自找位置戒备。
沉聿后背死死贴住石壁。
左臂那道还没长合的机械裂纹,一点点咬合,锁紧。金属外壳一片片归拢,之前打斗留下的损伤,到此才算修复完全。
他没有动。
只把机械感知压到最低频率,一寸寸扫过前方通道。
七个人。
三面合围,主攻在左。
身上破阵符器是成套的,可能量乱得厉害,起伏不稳。
是地底穹顶那处废弃研究所出来的货色。
门外的光,被人影彻底挡死。
秦九走在最前头,灰袍撕得七零八落,胸前挂着半块残徽,边缘被高温烧得歪歪扭扭。他抬眼,隔着殿内的阴影盯住沉聿,声音沙哑,故意扬高,要让所有人听见。
“那就是械神原型体。”
“当年研究所出事,五十具躯壳全都炸成血雾。就他活了下来。”
“靠吞噬同类的灵魂频率苟到现在。”
栽赃的话砸在空气里,不带半分实证。
宿炘站在砚姒身侧,掌心冒起一缕细细的星火,火光不盛,却很稳。她不去看沉聿,目光直直钉住秦九。
“你口口声声说他引来灾劫。”
“拿不出证据,不过借除邪的名头,想要抢夺玉匣罢了。”
秦九脸色冷下去,转头看向缩在一旁的戾阡,语气带着嘲弄的审判感。
“异兽血脉,也配站在这里?”
“你身上流的,和外面旷野里厮杀的野兽,本就是一样的血。”
说完,他又朝砚姒虚拱了拱手,嘴上敬着守狱正统,话里全是胁迫。
“守狱一脉不容邪秽玷污圣典。交出玉匣,我可以留你们一条活路。”
戾阡低低笑了一声。
骨刃悄悄滑出鞘,刃尖磕在地上,叮的一声轻响。
“我是什么东西,轮不到你们来定。”
“就凭你们今天这番说辞,本就该死在这里。”
砚姒慢慢站起身。
掌心里镇狱骨符浮着一层淡灰微光,不往外泄。指尖往地面一点,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力场散开,把玉匣的气息完完全全盖住。
与此同时,她顺着对方破阵的路子往回推溯源。
那一套阵纹章法,竟和守狱族早就失传的早期流派十分相像。
砚姒眉头跳了跳,什么也没说,疑念沉在心底。
秦九不再多费口舌,手一挥,三个人直冲殿内。
沉聿瞬间调动机体,把四下飘散的腐蚀雾吸入机械接口,转化成动力。他压着声音急喝提醒:
“三人带破魂钉,专门克制你的阵纹。”
宿炘掌心星火骤然炸开,余烬领域铺开,卷走殿内浮沉烟尘。她不往前冲,侧身挡在砚姒身前,一步步退到墙角守死位置。
戾阡身形一闪就冲了出去。叛种血脉的本能在替他预判对手动作。
第一人刚抬手要掷破魂钉,脖颈已经被骨刃划开,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便倒下去。
第二人吓得转身就跑,脚踝被一刀斩断,重重摔在砖石上,失去反抗之力。
第三人一门心思扑向石台上的玉匣,一脚踩进隐伏的镇狱残纹范围。咒力倒卷而入,他浑身僵住,口吐黑血,当场瘫倒。
这边刚解决三人,后面跟进的追兵自己乱了。
为了到手之后宝物该怎么分,当场争执起来。有人情绪失控,直接引爆腐蚀雷。
爆炸声震得殿宇嗡嗡作响。碎石四下飞溅,烟尘滚滚,兵刃相撞的脆响混着惨叫,他们自己人杀作一团。
漫天乱局里,沉聿的机械神经往各个角落延伸探查。
断柱的阴影后头,藏着一个人。手指扣着远程引信,瞄准的,正是墙角的砚姒。
“三点钟方向,断柱后方。”
宿炘手中星火骤然调转,灼热的火光撕开烟尘,把那人逼得现形。
几乎同一瞬,戾阡已经扑到跟前。骨刃刺穿对方肩胛,把人死死按在断柱上,瞬间了结。
战斗落定。
殿内一片狼藉。
六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,剩下的人趁乱逃了。满地散落着破损的符器、工具与装备,到处沾着血。
秦九重伤躺在地上,胸口凹陷下去,呼吸断断续续,喉间不停冒出血沫。他拼尽最后力气看向四人,眼神又恨又疯。
“你们……终会被历史吞噬。”
“四脉……从来就不是盟友……”
话没说完,喉头一滚,彻底没了气息。
沉聿走过去,从尸体身上捡出一块破损的数据板,接入自己的机械接口读取信息。
内容很快解析完毕,来源正是堡垒西区废弃研究所。
外头的势力,早就盯上这片遗迹。
宿炘走到石台边,仔细查看玉匣。匣内竹简完好。指尖摸到匣底,夹层是松的,看得出来曾经被人撬开,又重新封好。
她不动声色,把玉匣放回原处。
另一边,戾阡蹲在垮塌的书架底下。
鼻子动了动,嗅到一缕很淡、年代久远的纸味。伸手扒开尘土,一页泛黄残页滚出来。纸边烧得焦黑,却没有完全烂掉。上面字迹依稀可见:
四脉盟誓·共承天罚。
砚姒伸手接过来,指尖抚过纸面,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是守狱上古盟誓才会用的蚕皮古纸,不怕水火。可她从小到大读过的族中典籍,反反复复记下的,只有“一脉孤守,世代赎罪”。
典籍里,根本没有四脉盟誓这回事。
到这一刻,之前所有想不通的疑点,全部串在了一起。
流传千年的史书,是被篡改过的。
残页安安静静躺在掌心,上面还沾着尘土。
沉聿站在殿门口,机械臂垂在身侧,望向通道深处无边的黑暗。
宿炘靠着墙壁,掌心星火慢慢熄灭。
戾阡坐在角落,低头看着骨刃上还没干的血,“四脉盟誓”四个字压在心上,格外沉。
砚姒把残页小心揣进怀里,一言不发。
风从穹顶裂开的缝隙灌进来,吹动石台上一片残破简牍。
纸页轻轻掀开,露出底下被掩埋许久的半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