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驶过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林大勇的裤脚。他站在原地没动,风从背后推着他往前走。护甲贴着后背,冷得像块铁板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,药篓肩带勒进肉里。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,影子被拉得很短。
医院大门就在前面,白底蓝字的牌子挂在门柱上,灯还亮着。门口站岗的哨兵看见他,抬手敬礼。林大勇点头回了个礼,刷卡进了通道。
走廊是那种刷了灰漆的水泥墙,顶灯一盏接一盏亮着。他记得这条路,来过太多次。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地砖缝上。
特护病房在三楼东侧,电梯门开时发出“叮”的一声。他走进去,按下三层。镜面里映出他的脸,眼窝有点黑,嘴唇干得起皮。
门开了,外面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,低声说着什么。林大勇低头走过,他们没抬头。
307病房门虚掩着,他停了一下,才伸手推开。门轴轻轻响了一声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滴答的声音。床头灯调得很暗,照在林红缨脸上。她闭着眼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右臂义肢拆了一半,露出金属关节和线路。
林大勇把药篓放在墙角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谁。他走到床边,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看。心跳76,呼吸18,血压正常。
他慢慢坐下,椅子腿蹭地发出一点响。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一半是血肉,一半是合金,冰冷僵硬。
他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听见她喉咙里滚出个音节:“……大勇……”
他身子一震,凑近了些。
“别去……”她嘴唇微动,声音断断续续,“……太冷了……”
润滑油从她后颈接口处渗出来,顺着枕头边缘往下流。一滴,两滴,浸湿了布料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林大勇没松手。他知道她听不见,但他还是俯身靠近,声音压得极低:“姐,等我回来。”
那句话说出口,像是卸了点东西。不是轻松,是更沉了。可这沉重让他踏实。
他又坐了一会儿,眼睛扫过她脸上每道线条。眉骨、鼻梁、嘴角,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小时候发烧,是她背着去医院。冬天雪大,是她清早起来铲路。他退学那天,她一句话没说,只是把存折塞进他口袋。
现在轮到他了。
他站起来,椅子腿又蹭了一下地。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润滑油还在滴,慢得几乎看不见移动。枕头上那片湿痕更大了些。
他转身推门出去。
走廊灯光惨白,照得墙面反光。他脚步稳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药篓沉,护甲重,但走起来不累。
路过护士站,里面没人。值班表贴在墙上,林红缨的名字打了红叉,旁边写着“特级监护”。
他没停,继续往前。
拐过弯就是安全通道。楼梯间有风灌进来,吹得他工装下摆晃了晃。他停下,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。指尖发烫。
他知道这一去不一定能活着回来。
他也知道有人在等他。
不只是为了任务。
是为了那些舍不得他走的人。
他拉开防火门,走下去。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。一层,两层,三层……
走出侧门,外面天刚蒙蒙亮。空气冷得扎鼻子。医院外车道上停着几辆急救车,司机在车里抽烟,烟头一闪一闪。
他穿过马路,走到对面人行道。风吹得护甲边缘微微震动。背包里的保温杯随着步伐轻轻晃,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一下。
他想起周素琴塞糖的样子,手指卷着发梢,笑嘻嘻地说“别让二姐发现”。也想起秦雪舟帮他理衣领时,指甲碰到脖子那一瞬的凉。
她们都没拦他。
一个给了改装杯,一个修好了护甲。
他知道那是支持,也是担心。
他往前走,影子越来越短。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,照在他背上。护甲泛着冷光,可里面的心跳是热的。
街角早点摊开始支锅,油条师傅拿着长筷子翻面。香味飘过来,他闻了闻,没停下。
走到路口,红灯亮着。他站着等。旁边有个送孩子上学的妇女,嘴里念叨着“今天考试别紧张”。小孩蹦蹦跳跳,书包上的挂件叮当响。
绿灯亮了。他迈步过去。
前方是通往城郊的主干道,两边梧桐树还没长叶子。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。他加快脚步,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。
药篓晃着,藤条磨着肩头。他知道再往前五公里就是事务部后勤区入口。袁守仁总在那里等他,带着一兜自己种的灵辣椒,说是提神用。
他没回头。
身后医院的轮廓渐渐变小,最后缩成一片灰影。风还在吹,护甲贴着皮肤,冷得实在。
他摸了摸胸口感应贴的位置。凉的。但心跳是热的。
他往前走,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。
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他背上。护甲泛着冷光,可里面的心跳是热的。
他往前走,影子越来越短。
装备室里,秦雪舟坐回椅子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平板屏幕忽然亮起,弹出一条消息:【目标已进入移动状态,GPS定位同步中】。
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伸手,把办公室角落那盆枯了的灵植拿过来。叶子早就黄了,茎干也蔫了。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瓶营养液,滴了三滴进去。
“你要是敢死。”她对着空气说,“我就把你写进失败案例,挂实验室墙上。”
说完,她自己先笑了下。笑得很短,像刀划过。
她打开另一个程序,开始调试远程监控协议。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一行行代码滚动。
外面,林大勇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拐角。
风还在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