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层薄如蝉翼的金色屏障在箭雨的冲刷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像是指甲刮过黑板，每一声都刺得人鼓膜生疼。
顾昀没有抬头看天。
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灶膛里那团渐渐萎靡的火苗。
因为刚才烧的是丝绸道袍，虽然起势猛，但耐力极差，此刻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，行军锅里的水刚刚泛起鱼眼泡，若此时火力断档，这锅面就彻底浑了。
“火不够。”顾昀皱眉，声音在爆炸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冷静，甚至带着一丝对食材即将被毁的恼怒。
谢无赦闻言，原本要去捡那把断剑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四周——这里是废墟，能烧的木头都在屏障外面的火海里，屏障内除了碎石，别无长物。
下一秒，他把手伸进怀里，动作粗暴地拽出了一卷沉甸甸的东西。
借着灶火的微光，顾昀看清了那是一卷用万年金蚕丝织就的卷轴，轴头镶嵌着极品灵石，上面隐约透着“受命于天”四个古篆的威压。
那是老祖刚才强行塞进谢无赦怀里的继任诏书，代表着凌霄宗至高无上的法理统治权。
顾昀眼皮跳了一下，刚想说这材质未必好烧，就见谢无赦面无表情地双手一错。
“嗤啦”一声脆响。
那卷足以让修真界掀起腥风血雨的金色诏书，被他像撕废纸一样扯成了两半。
谢无赦连看都没看一眼上面的文字，抓起那些价值连城的金蚕丝和灵石轴头，一股脑塞进了黑漆漆的灶膛底部。
金蚕丝遇火即燃，瞬间腾起一股近乎纯白的烈焰。
炉温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奇异的峰值，锅中的水瞬间鼎沸，翻滚出白色的水花。
顾昀眼底闪过一丝满意，他并不在乎烧的是什么，他在乎的是这火焰的纯度极高，温度极稳。
他动了。
修长白皙的手指抓起醒发好的面团，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灵力，完全凭借肌肉记忆和对力道的精妙掌控。
在那一瞬间，外面的箭雨、屏障的碎裂声仿佛都从顾昀的世界里剥离了。
摔、拉、抖、下锅。
动作行云流水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。
银白色的面条如同一道道细密的瀑布坠入沸水，在纯白的烈焰舔舐下迅速翻滚沉浮。
紧接着，两枚鸡蛋被打入碗中搅散，顺着滚开的水流边缘淋下。
金黄色的蛋液在接触沸水的瞬间绽放，如同云霞舒卷，顷刻间凝结成嫩黄的蛋花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，在这一方狭小且危急的空间里炸开。
那不是灵食那种咄咄逼人的药香，也不是山珍海味那种复杂的浓香。
那就是最纯粹的麦香混合着蛋香，带着滚烫的热气，像一只温柔的手，蛮不讲理地拨开了空气中原本弥漫的焦臭、硫磺和血腥味。
屏障外的厮杀声似乎都因此停滞了一瞬。
“好了。”
顾昀将煮好的面条连汤带水盛入那只粗瓷大碗，点上几滴麻油，递了过去。
谢无赦此时满脸血污，之前为了挡住碎石，他的额角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，鲜血顺着睫毛滴落，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。
他有些迟钝地丢掉手中那把已经卷刃的断剑，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，在灶台边盘腿坐下。
他接过那只滚烫的瓷碗。掌心传来的温度，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。
谢无赦低下头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温热的水蒸气扑面而来，瞬间软化了他眉宇间凝固的戾气。
他夹起一筷子面条，大口吞下。
轰——
就在面条入腹的那一刻，顾昀脑海中的系统界面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白光，几乎遮蔽了他的视野。
【警报！检测到特异能量波动！】
【灵魂共振频率直线飙升……80%……90%……100%！】
【恭喜宿主！成功激活隐藏成就——宿命链接·中层！】
顾昀的视线恍惚了一瞬。
在他的视野里，眼前这个满身狼狈、大口吃面的青年身影，突然变得虚幻重叠起来。
他看到了烽火连天的城墙，看到了一身染血银甲的将军，那是他在上一个世界里，怎么都喂不饱、最后死在他怀里的那个人。
两个身影在这一刻完美重合。
谢无赦吃面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那双原本赤红狂乱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吓人，仿佛穿越了无数光阴的长河，第一次真正“看”清了面前这个穿着旧围裙的厨子。
一种古老而沉重的契约感，像电流一样顺着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噼啪作响。
“找到了……”
与此同时，屏障外。
宗正院那位陈监军此刻正站在一架巨大的攻城弩车上，他亲眼目睹了那个本该成为凌霄宗新掌门的绝世天才，竟然真的为了区区一碗面，烧毁了象征权力的诏书，甚至像个乞丐一样坐在地上狼吞虎咽。
“荒唐！简直是修真界的耻辱！”陈监军怒极反笑，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，“既然自甘堕落，那就连人带碗一起碎成渣吧！全军……”
他的吼声戛然而止。
一股恐怖的威压，毫无预兆地从那个破烂的灶台方向爆发开来。
那不是灵力的碾压，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上位者俯视。
就像是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太古凶兽，仅仅是睁开了一只眼睛。
谢无赦手里还端着那半碗面，甚至没有回头。
但他身上原本散乱的气息，此刻却凝聚成一个苍凉而霸道的图腾。
那是史书中记载的，早已灭绝的“苏氏”皇族的战争烙印。
噗通、噗通。
离得最近的几十名宗正院死士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，膝盖便在巨大的恐惧支配下发软，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废墟之中，手中的兵器丁零当啷掉了一地。
连那层摇摇欲坠的金色屏障，都在这股威压下停止了颤抖。
顾昀看着谢无赦那挺直的脊背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，并没有去擦拭青年脸上的血迹，而是轻轻按在了那只端着碗的手背上。
“以前都是你来找我。”
顾昀的声音很轻，却顺着那股灵魂链接清晰地传入了谢无赦的识海，“这次，换我来找你。”
谢无赦浑身一震，反手就要扣住顾昀的手腕。
然而，这温馨的一幕落在远处高地上的陈监军眼中，却成了最大的讽刺和挑衅。
虽然他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，甚至双腿都在打颤，但他眼底的疯狂却瞬间压过了恐惧。
他的目光越过跪地的众人，死死盯着那两个旁若无人“叙旧”的身影，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缓缓移向了身旁那尊巨大的黑金大炮。
那是灭神炮的主控台，而在那上面，有一个红色的聚能扳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