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红色的火网坠落得比预想中更快,并没有给地面上的蝼蚁留下太多喘息的时间。
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在耳边炸开,就像是一千只指甲同时刮过玻璃。
顾昀只觉得脚下的地面猛地往下一沉,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腥臭的泥土,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。
不论是凌霄宗高高在上的老祖,还是那位手持监察令的苏璃,此刻在顾昀眼中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背景板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视野里只剩下一件东西——那口刚刚架好、用来熬煮第一锅高汤的行军黑铁锅。
“咣当!”
一块燃烧的房梁木砸在离灶台不到半米的地方,震起的冲击波让黑铁锅剧烈摇晃,锅盖被掀翻在一旁。
那是他为了开业准备了一整晚的“吊汤”,如果混进了哪怕一粒带着火毒的尘埃,这锅汤就废了。
顾昀顾不上许多,甚至没有调动灵力护体——或者说,作为一个除了做饭什么都不会的“凡人”,他下意识的反应根本不是战斗。
他从系统空间里摸出的并不是什么防御法宝,而是一个银灰色的压力喷壶。
那是刚才用剩的半瓶【净秽酵素】。
这种原本用来清洗油烟机顽固污渍的强力清洁剂,在系统说明书的角落里写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:高压喷射模式下,可形成短暂的无菌负压区。
“滋——!!!”
顾昀死死按住喷射键,对着那个摇摇欲坠的灶台上方画了一个圆。
刺鼻的化学柠檬味瞬间在废墟中弥漫开来,高压气流硬生生将周围涌来的灰黑色毒烟和尘土推开,在狂乱的爆炸气流中,制造出了一个直径两米的诡异“净空区”。
几乎是同一秒,一道黑影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撞破了面前的火墙。
并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反击。
谢无赦甚至没有拔剑。
他就像是一堵沉默的墙,背对着顾昀,挡在了那个“净空区”的缺口处。
噗、噗、噗。
那是燃烧的碎木和崩飞的滚烫石块砸进肉里的声音。
顾昀手中的喷壶微微一顿。
透过净空区透明的气流壁,他清晰地看见谢无赦身上那件象征着未来掌门身份的华贵紫袍,被火星烧得千疮百孔。
一块棱角锋利的断砖擦过青年的脸颊,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,但谢无赦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没有去管远处正在疯狂倾泻火力的宗正院炮阵,也没有在意身后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宗门大殿。
他只是单手握着那把断剑,用剑脊横在胸前,将被顾昀气流壁漏掉的、可能会波及到灶台的每一粒碎石都精准地挡下。
为什么?
顾昀脑海里闪过一丝无法理解的困惑。
以谢无赦现在的修为,加上刚刚觉醒的剑意,明明可以御剑飞天,从源头斩断那些炮火,或者开启护体罡气毫发无损。
但他却选择了用肉身硬扛,像个不知变通的笨蛋,只为了护住身后这个还没开张的破烂小摊。
【叮!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修正。】
系统冰冷的机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炸响,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电流音。
【隐藏任务触发:凡俗的烟火。】
【任务描述:气运之子谢无赦正在用生命拒绝“天道”赋予他的掌门命格。
请宿主在十分钟内,让他心甘情愿地撕毁继任诏书,彻底斩断与凌霄宗的权力羁绊。】
【任务奖励:灵魂修复碎片·第一片(可极大缓解宿主的社交恐惧症)。】
【失败惩罚:店铺被毁,宿主将被强制遣返。】
顾昀握着喷壶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。
社交恐惧症……那是困住他两辈子的牢笼。
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任务,第三波更加沉闷的轰鸣声已经从云层上方传来。
这一次,不再是试探性的覆盖射击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硫磺味,那是高阶爆裂符文启动的前兆。
就在这时,一枚古旧的铜钱翻滚着,划出一道并不起眼的抛物线,叮的一声落在顾昀面前的灶台上。
铜钱落下的瞬间,世界仿佛静止了。
一道淡金色的半透明屏障以铜钱为圆心,瞬间扩散开来,将这方寸之地笼罩其中。
外面的火海、爆炸声、尖叫声,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在了这层薄薄的金光之外,只剩下沉闷的、如同隔着深水传来的回响。
“真是让人怀念的味道。”
不远处的断墙上,那位一直置身事外的茶客周先生站了起来。
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,指尖夹着另一枚铜钱,隔着漫天火光看向顾昀,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剧。
“小老板,这枚‘定风波’只能撑一炷香的时间。”
周先生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屏障传了进来,“一炷香后,如果没有吃到让我满意的饭菜,这枚铜钱就会失效。到时候,这里会变成真正的焦土,连同那个不肯挪窝的傻小子一起。”
一炷香。
大概十五分钟。
这是最后通牒,也是某种恶趣味的考验。
顾昀深吸了一口气,将手里空了的喷壶扔进系统回收站。
他没有去看周先生,也没有去看头顶那层摇摇欲坠的金色屏障。
他转身,从那个幸存的储物柜里取出一只还算干净的粗瓷大碗。
手腕一翻,一小袋精制面粉和两枚带着褐色斑点的红壳鸡蛋出现在案板上。
鸡蛋壳上甚至还沾着一点草屑,透着一股与这修罗场格格不入的安宁气息。
顾昀拿起鸡蛋,在碗沿轻轻一磕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破裂声,在此时显得异常刺耳。
一直像尊石像般挡在前面的谢无赦,听到这声音后,那紧绷如铁的脊背终于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他缓缓回过头,半边脸还淌着血,眼神里却是一片茫然和尚未褪去的暴戾。
他看着顾昀手里那团正在逐渐成型的面团,看着那双苍白修长的手熟练地揉捏、按压,仿佛正在抚平这个世界的褶皱。
顾昀没有抬头,他专注地将面团揉至光滑,指尖沾了一点干粉,声音在封闭的屏障内听起来有些发闷,却异常清晰。
“别傻站着挡风,火不够旺。”
顾昀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眼皮,那双总是回避视线的清冷眸子,第一次直直地撞进了谢无赦那双赤红的眼睛里。
“你想吃什么?”
谢无赦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赫赫声。
远处,第四波带着毁灭气息的箭雨已经升空,密密麻麻的黑点遮蔽了晨曦,如同蝗虫过境般朝着那层薄薄的金色屏障压了下来。
但这一刻,他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了那个正在等待他点单的人。
“阳……阳春面。”
谢无赦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,“不要葱花。”
顾昀点点头,重新低下头去擀面,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天塌下来也得等这碗面煮好。
“去把火烧旺点。”顾昀淡淡地说道,“还有,把你那件碍事的衣服脱了,灰掉进锅里了。”
那一刻,谢无赦眼底的暴戾如潮水般退去。
他猛地扯下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、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紫金道袍,看都不看一眼,随手塞进了灶底。
干燥的织锦遇火即燃,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起,映亮了顾昀那张冷淡却专注的侧脸。
与此同时,头顶上方那足以射穿金石的漫天箭雨,终于还是撞上了那层摇摇欲坠的金色屏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