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微露,带着一股并不清爽的硝烟味,将演武场废墟上那道苍老的身影拉得极长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块最高的断石之上。
老祖身上的衣衫虽然破碎,露出下面精铁般的肌肉,但那种与天地相合的气场,让在场仅存的几位峰主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我凌霄宗遭此大劫,乃人心不古,道心蒙尘。”
老祖的声音不大,却像是洪钟大吕,震得顾昀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耳朵,目光却并没有看向那位传说中的修仙界第一人,而是落在脚边一堆碎石里。
那里躺着一只不锈钢漏勺。
那是他刚刚从系统背包里拿出来,准备捞卤肉用的。
可惜在一片混乱中被不知道谁踩了一脚,此刻勺柄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,原本圆润的勺面也瘪了下去,像是一张被人打肿了的脸。
顾昀心里叹了口气,弯腰将那只废掉的漏勺捡了起来,用指腹蹭掉上面的灰尘。
这漏勺还是他在上个世界特意攒积分兑换的加厚款,才用了两次。
就在他心疼厨具的时候,老祖威严的视线已经扫了过来。
“谢无赦,你天资卓绝,更在此役中觉醒至高剑意,挽大厦于将倾。今日起,你便是我凌霄宗新任掌门。”
说着,老祖手腕一翻,一枚流淌着森寒剑气的青色令牌凭空浮现。
那是象征着宗门最高权力的天剑令,据说见令如见祖师。
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,羡慕、嫉妒、敬畏的目光交织在一起。
紧接着,老祖的目光转向了正盯着漏勺发呆的顾昀,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:“这位小友,你那一碗药膳不仅解了老夫的陈年火毒,更是蕴含大道至理。丹堂堂主之位空缺已久,老夫欲设‘首席灵食长官’一职,统领丹堂与膳堂,位同副宗主,不知小友意下如何?”
位同副宗主。
这意味着在凌霄宗,除了一人之下,便是万人之上。
周围的内门弟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苏璃更是握紧了手中的监察令,神色复杂。
顾昀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老祖,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热切的眼神,最后视线重新回到了手里那只扭曲的漏勺上。
统领丹堂?
顾昀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曾经在原来世界做主厨时,每天要面对的无休止的行政会议、成本核算报表、还有那些为了升职加薪勾心斗角的后厨人事。
那种窒息感让他胃部一阵抽搐。
“没兴趣。”
顾昀的声音很轻,但在死寂的演武场上却清晰可闻。
他甚至没有要把漏勺收起来的意思,只是平静地说道:“我不是来做官的。山脚下的外门杂役区,有一间还没盖顶的石屋,那是我的店。我只待在那里。”
老祖愣住了,显然没想到这泼天的富贵会被拒绝得如此干脆。
“小友,你可知这不仅仅是职位,更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修炼资源……”
“那是你们的资源,不是我的。”顾昀打断了他,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,仿佛在陈述这漏勺不能再用的事实,“我只是个厨子,我的道在灶台,不在大殿。”
说完,他便不再理会那些惊愕的目光,转身看向谢无赦,晃了晃手里的废铁:“这勺子坏了,得重新买。”
一直沉默站在老祖身侧的谢无赦,在那一瞬间,原本如同雕塑般僵硬的肩膀松了下来。
他没有去接那枚悬浮在面前、散发着诱人光晕的天剑令。
“铮!”
一声脆响。
谢无赦反手拔出身后那柄沾血的断剑,剑锋并没有指向敌人,而是极其随意地往身后一插。
那个动作带起了一阵风,直接将老祖递过来的天剑令撞偏了半尺。
那枚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令牌,就这样尴尬地掉落在尘土里,半截插进了泥土中,就像一块没人要的废铁。
“既然他要在山下开店,那我便要在山下给他劈柴。”
谢无赦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。
他越过那枚令牌,径直走到顾昀身边,目光死死盯着那只变形的漏勺,仿佛那是比天剑令更值得关注的神器。
“我赔你。”他说。
老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,胡须微微颤抖:“胡闹!你身负绝世剑骨,岂能自甘堕落去当个杂役?这宗主之位……”
“那是囚笼。”
谢无赦回头,眼底的红光一闪而逝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“如果那个位置上看不到他做饭的背影,这宗门,不要也罢。”
全场哗然。
这大概是凌霄宗建宗以来,最荒诞的一幕。
一个拒绝了副宗主之位要去炸厨房,一个扔了掌门令牌要去当墩子。
就在老祖气得周身灵力激荡,准备强行“教育”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后辈时——
轰隆!轰隆!轰隆!
一连串沉闷如雷的爆炸声,突兀地从山脚下传来。
脚下的地面剧烈震颤,顾昀手中的漏勺差点没拿稳。
他猛地转头看向山下。
此时虽然天色微亮,但山脚的方向却亮起了一片刺目的红光。
那不是日出,是火。
数十道赤红色的流光划破黎明的长空,带着令人心悸的尖啸声,精准地落在了外门杂役区那片低矮的棚户区。
那是顾昀这几天暂住的地方,也是老疤、小星还有那些杂役弟子们的栖身之所。
“这是……灭神炮?!”
人群中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嗓子。
顾昀瞳孔微缩。
他在系统的资料库里见过这种武器的描述,那是宗正院“清源军”的制式装备,每一发炮弹都铭刻了爆裂符文,专门用来攻坚和清洗被魔气污染的区域。
威力之大,凡人触之即成齑粉。
透过那冲天的火光,顾昀隐约看见那一排刚刚搭建起雏形的石屋街道,在炮火中瞬间坍塌。
那是他还没来得及挂牌的餐馆,是他准备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角落。
“看来,有些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急不可耐。”
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低语声在不远处的断墙上响起。
顾昀抬头,看见那个名叫墨鸦的神秘旅人正蹲在一根倾斜的石柱上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片黑色的羽毛,目光眺望着山脚下的火海,眼神里透着一股冷漠的清醒。
墨鸦似乎察觉到了顾昀的视线,却并没有看他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此时满身戾气正在暴涨的谢无赦。
“凌霄宗的护山大阵虽然破了,但内门的防御结界还在,足以挡住这种程度的炮击。老祖和这些峰主,甚至是那几位长老,都会毫发无损。”
墨鸦的声音不大,却精准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尤其是谢无赦。
“但是,山脚下那些蚂蚁可没有结界保护。”墨鸦弹了弹手指,指向那片火海,“清源军的行事风格我很清楚,第一轮是覆盖式轰炸,目的是驱赶和制造恐慌。第二轮……才是定点清除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:“他们要抹除的不仅是魔修,还有所有见过魔修的人。包括那个还没修好的灶台,和在那灶台边等着开饭的瞎眼小孩。”
谢无赦握着断剑的手背上暴起青筋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“想救他们吗?”墨鸦的声音像是一种古老的诱惑,“那就得问问你那位刚认的师祖,愿不愿意为了区区几个杂役,去对抗代表整个修仙界秩序的宗正院了。或者……”
他没有继续说下去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顾昀感觉到身边的空气温度骤降。
他看到山脚下,第二波更加密集的红光已经升空。
这一次,那些赤色的抛物线不再散乱,而是带着令人绝望的精准度,在那空中汇聚成一张巨大的火网,目标直指那条唯一的石屋街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