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明,荧水母城的荧光在深海中缓缓流转,柔和地漫进客房窗棂。
封砚依旧保持着盘膝坐姿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精神力光晕,方才结束一夜的荒宸诀修炼,一缕缕精纯的精神力在他识海之中不断凝练、壮大。
他缓缓睁眼,眸中灵光一闪而逝,转头看向身侧的珊瑚床。
饭团正蜷缩着身子熟睡,赤红的狼耳贴在额前,尾巴还无意识地轻轻晃着,怀里紧紧抱着那枚没吸完的巨钳鳄灵核。
封砚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饭团,醒醒,该动身了。”
“嗯……嗯哼……”
饭团迷迷糊糊地哼唧两声,揉着眼睛坐起身,狼耳耷拉着,满脸惺忪:
“阿砚,天亮啦?”
话音未落,又打了个哈欠,才慢悠悠爬下床,跟着封砚推门而出。
廊下已然站着等候的众人,海流裹着细碎的海腥气,拂动衣袍轻响。
封砚的目光扫过众人,落在明夷清晏身上时微微一顿。
明夷清晏察觉到他的目光,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,飞快抬眼望了他一下,脸颊瞬间泛起浅浅绯色,随即立刻垂下眼帘错开视线,双手下意识攥紧裙摆,全程没说一句话。
封砚心中了然,并未刻意上前搭话。
他知道那日静室之事太过尴尬,她心中定然还存着羞赧,便想着交由时间慢慢冲淡,当下只沉声开口:
“既然都已准备妥当,我们即刻动身,前往乱流涡海。”
众人应声附和,彩绫游到封砚身侧,眼底带着雀跃:“封公子,我已打听好了大致路线,我来带路吧。”
封砚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语气温和:“那就麻烦你了,彩绫。”
被他这般温和对待,彩绫眉眼间的欢喜藏不住,脸颊微微发烫,稍稍低下脑袋:“不麻烦的。”
这一路,足足游了半日时光。
一行六人顺着荧水母城的水道向外游去,深海的光线随行程渐亮,明夷清晏始终落在队伍中段,不远不近地跟着,偶尔抬眼瞥见封砚的背影,便会迅速移开目光,耳尖悄悄泛红。
随着不断接近目的地,周遭的海水渐渐由莹蓝转为暗沉,最终化作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浓黑,视线所及,只能看见这片死寂的墨色水域,连漩涡的轮廓都远远无法窥见,唯有一股隐约的吸力从黑水深处不断传来,轻轻扯动着众人的身形。
“这里已是乱流涡海的外围了。”
封砚停下身形,率先将神识铺开,如一张无形大网探入那片漆黑之中。
封青鼋、明夷清晏同时催动神识,与之一同探查涡海内部的景象。
片刻后,三人收回神识,神色皆带上几分凝重。
封砚沉声道:“与店小二告知的情况一致,往日漩涡之间的安全通路,已然彻底消失。”
封青鼋缓缓点头:“整片涡海全是连环相接的海底漩涡,密密麻麻挤作一团,层层叠叠,没有半分空隙可走。”
彩绫脸色微白,她对水流的感知远超旁人,早已体会到其中凶险:
“从前七阶修士尚能循着固定通道穿行,如今这般景象,根本无从下脚。”
“我们再往前靠近一些,亲身感受海流与吸力的强度。”
封砚话音落下,率先催动神力稳住身形,顶着渐强的吸力,缓缓朝黑水深处挪动。
众人紧随其后,各自运转神力抵御那股不断增强的拖拽之力。
越往前行,海流越是狂暴,吸力如同无形巨手,疯狂地要将众人拖入旋涡中心。
饭团面色紧绷,怀里紧紧抱着巨钳鳄灵核,全力催动神力支撑。
明夷清晏周身圣光稳凝,从容运转神力抵御吸力,指尖轻捻衣摆。
封青鼋修为深厚,神力如磐石般稳固。
岳烬则微微皱眉,握葬生刀的手紧了紧,刀身嗡鸣震颤,显然在海流冲击下稍显吃力。
唯有彩绫自身修为不高,越靠近涡海越是吃力,身形摇晃不止,鱼尾摆动渐趋无力,周身神力光芒忽明忽暗,已然濒临极限。
“封公子……我快撑不住了……”
彩绫声音发颤,险些被狂暴的海流直接卷走。
封砚见状,立刻游至她身侧,伸手将她护在身旁,分出一缕神力笼罩住她,替她挡下大半吸力与乱流冲击:
“靠紧我,我护着你。”
“嗯……”
彩绫脸颊微红,轻轻应了一声,紧紧依靠着封砚,身形这才重新稳住,鱼尾下意识地贴近他的身侧,借着他的神力屏障抵御着狂暴海流。
众人又艰难前行片刻,齐齐顿步。
前方数丈之外,墨色海水疯狂旋转,成片的巨大海底漩涡连成一体,如同无底深渊般向内狂卷,低沉的轰鸣透过海水阵阵传来,刺骨寒煞扑面而来。
即便众人已拼尽全力催动神力,身形依旧在不受控制地缓缓向前滑动,再往前一步,便会彻底被卷入涡海之中,再难脱身。
“不能再往前了!再走一步,神力便扛不住了!”
封青鼋沉声喝道,他的神力护罩都在微微震颤。
封砚刚要应声,却见封青鼋目光沉凝地盯着前方狂暴涡旋,缓缓开口:“我来试一试。”
话音未落,封青鼋周身神玄境的浩瀚神力骤然爆发,金光席卷周遭海水,震得乱流都为之一滞。
他掌心灵光一闪,玄宸裂天戟应声现世,戟身寒光凛冽,布满古朴符文,戟尖吞吐着锋锐无匹的气劲,在漆黑海水中划出刺眼流光。
他双手紧握戟杆,将四属性神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,金锐之气碾压四方,周遭空间都泛起细密的黑色裂痕。
封青鼋怒啸震天,声浪震得海水嗡嗡作响,借着身前的海流之势,挥戟怒劈而下!
“玄锋裂霄戟第三式——斩!”
千丈璀璨金戟芒暴涨而出,锐芒斩破黑水,裹挟着撕裂天地的威势,狠狠砸向眼前翻腾的涡流水幕。
狂暴无匹的力量轰然炸开,原本疯狂旋转的海流竟被硬生生劈出一道短暂的空隙,漩涡被强行撕开一道裂口,寒煞之气顺着裂口扑面而来。
可这空隙仅仅维持了一瞬。
失去戟芒支撑,四周的乱流便如同疯兽般疯狂回涌,轰鸣着挤压合拢,不过眨眼之间,被劈开的通道便彻底复原,成片的漩涡依旧紧密相连,甚至因这一击的震荡,吸力变得愈发强横,扯动众人身形的力道又重了几分。
封青鼋收戟而立,眉头紧锁,沉声道:
“涡海乱流的聚合之力远超预估,硬劈根本无法持久。”
明夷清晏周身圣光微微流转,缓解着寒煞带来的不适,轻声开口:
“我的圣光虽能净化凶戾,却难以抵御这般狂暴的海流拉扯,更挡不住蚀骨的寒煞,强行催动只会耗损神力,治标不治本。”
岳烬握紧葬生刀,刀身嗡鸣着劈开近身的乱流,低声开口:“这种情况没办法硬闯。”
饭团急得狼耳直晃,尾巴绷得笔直,怀里的巨钳鳄灵核都被攥得微微发烫: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退回去等个三五年吧?娘和小丫还等着溟渊归魂髓呢!”
彩绫靠着封砚的神力屏障,气息稍定,轻声补充:“海族对海流向来敏感,可这片涡海的乱流毫无规律,神念探不到底,根本找不到薄弱点,连最擅长控水的海族也没法借力。”
封青鼋沉吟道:“或许可以试着分片破局,用强力招式逐片打散漩涡,再趁机穿行……但这般耗费的神力太过惊人,我们未必能撑到涡海另一端。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着,语气中皆带着几分焦灼。
封砚始终静立在侧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成片的涡旋,神色沉凝。
片刻后,他眸中灵光一闪,终于开口:“或许,我们可以用海流对抗海流。”
封青鼋、明夷清晏等人齐齐看向他,眼中满是疑惑,正要追问详情,封砚却已然动了。
他周身水属性神力骤然翻涌,磅礴精神力如潮水般铺开,以神念为笔、神力为墨,在身前虚空之中飞速勾勒阵纹。
淡蓝色的灵光轨迹交织闪烁,繁奥的水纹阵纹层层叠叠,不过两息,百丈大小的阵盘便在海水中缓缓成型,浪涛之声从阵中隐隐传出,与周遭的乱流形成微妙的对峙。
“万浪覆海阵!”
封砚沉喝出声,掌心一收,百丈阵盘急速收缩,凝作十丈大小,阵纹愈发密集,引动海水的力道也骤然暴涨。
随着神念催动,阵中浪涛汹涌而出,后浪推前浪,威势层层蓄势,朝着前方漩涡悍然拍击。
起初浪涛撞在漩涡之上,只溅起微末水花,几无影响。
可随着浪涛层层递进、力道不断叠加,涛势愈发沉猛,如天河奔涌,不断冲击着漩涡的聚合之力。
海流碰撞之声震耳欲聋,墨色海水翻涌沸腾,刺骨寒煞在浪涛冲刷下渐渐溃散。
众人屏息凝望,只见漩涡旋转速度缓缓放缓,紧密相连的漩涡中心裂开细微缝隙。
随着浪涛持续冲击,缝隙不断扩大,原本向内狂卷的海流,竟被硬生生冲得分流而开。
“真的有效果!”
饭团眼睛一亮,随即又疑惑发问:“阿砚,怎么不把阵盘做大点?那样通道不是更宽吗?”
封砚额间渗出细汗,凝神控阵的同时沉声解释:“不行,阵盘越小越凝练,力量才够集中,方能破开漩涡,若是扩大,力道分散,别说开辟通道,连对抗乱流都做不到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丈余宽的通道在漩涡夹缝中显现,虽仍有湍急水流,却已无致命绞杀之力。
封青鼋目光紧锁阵盘与通道,语气凝重发问:“砚儿,这阵法有效范围多远?超出后如何接续?”
“仅限百丈,过界便会失效。”封砚神念不离阵纹。
顿了顿,他继续开口:“它可以在临近界限时重新刻阵衔接,步步推进,以此持续开路。”
封青鼋径直追问:“反复控阵刻阵,精神力消耗极大,你能撑到穿过涡海?”
封砚凝神感知片刻,笃定回应:“没问题,只要稳扎稳打,足以支撑。”
得到确切答复,封青鼋微微颔首。
封砚当即沉声道:“舅舅,劳烦请你在前开路,劈开前路乱流,清晏,劳你护住两侧侧翼,抵挡旁侧冲击,岳烬,你镇守队尾,提防后方涡流倒卷。彩绫、饭团跟在我身侧,切勿脱离阵法范围。”
“好。”
封青鼋横戟于前,应声应下。
“嗯。”
明夷清晏轻应一声,圣光缓缓铺开。
岳烬淡淡点头,葬生刀斜垂,已然进入戒备状态。
“事不宜迟,出发!”
封砚神念愈发集中,牢牢锁定阵盘攻势,率先贴着阵盘边缘向前挪动。
封青鼋一马当先,戟芒轻吐,将迎面乱流尽数劈开。
明夷清晏守在侧翼,圣光形成温润屏障,卸去两侧撕扯之力。
岳烬断后,刀气内敛,挡开身后回流。
彩绫与饭团紧紧跟在封砚身侧,一步不敢偏离。
一行人如履薄刃,在狂暴涡海之中,循着阵道开辟的通路,朝着深海深处缓缓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