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海之中,彩家客房。
封砚平躺在珊瑚床榻上,已静卧两日。
大战后神力透支的滞重酸楚翻涌周身,筋骨酸胀发沉,连抬指都似坠着千斤重物。
偏生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前日被明夷清晏撞破他与彩绫相拥的画面,那双淬着淡淡愠意的眼眸,总让他心口发虚,坐立难安。
榻边水纹轻动,明夷清晏捧着莹白贝壳碗走近,碗中盛着熬得绵密的深海灵贝羹,千年灵贝裙边肉慢熬融成羹汤,凝润透亮,泛着淡淡灵光,鲜香随水流漫开。
她垂眸舀起一勺递到封砚唇边,眉梢眼角还带着未散的小性子,神色间藏着几分嗔怪。
“张嘴。”
封砚喉结滚动,耳尖微微泛红,尴尬地轻唤:
“清晏……”
“闭嘴,别说话,老实吃。”
明夷清晏声音清冽,带着几分娇嗔的愠怒,指尖稳稳托着碗身,刻意避开他酸软的臂膀,不愿让他逞强。
封砚悻悻闭了嘴,被动咽下温热羹汤。
灵贝羹的暖意缓缓化开,舒缓了几分经脉滞涩,可浑身的酸胀依旧未消。他望着身旁明夷清晏清冷的侧脸,心底愈发别扭,终究忍不住低声道:
“清晏,要不我自己来吧。”
说着便咬牙用力,想抬起右手接过碗。
可手臂刚微微抬起,筋骨处便传来撕裂般的刺痛,力道瞬间溃散,手臂不受控地垂落,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:
“嘶——!”
额角沁出细密冷汗,明夷清晏眉峰微蹙,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心疼,却依旧嘴硬娇嗔:
“你看你,逞什么强?明知神力耗空、筋骨受损,还胡闹着蹲在战场挖灵核,如今动弹不得倒是安分了?”
“岳烬也是,就是块木头,半点眼力劲没有,瞧着你伤成这样,还带着你兴冲冲地较劲,真是气死人,改天我得好好说说他,别一天这么木……”
封砚连忙辩解,声音带着几分虚弱:
“清晏,不怪岳烬,是我自己好奇想试试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明夷清晏打断他的话,贝勺再次递到他唇边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:
“好好躺着张嘴,再说话便不给你吃了。”
封砚没了办法,只得乖乖顺从,不多时,一碗灵贝羹便见了底。
明夷清晏收起空碗,指尖轻轻擦过碗沿,抬眸看向他时,神色间的愠意淡了几分,反倒添了丝促狭,慢悠悠问道:
“舒服吗?”
这三字入耳,封砚脸颊唰地爆红,耳尖烧得滚烫,脑海里瞬间闪过前日脸颊埋在彩绫胸口的窘迫模样。
“这……这个……那个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只讷讷地僵在榻上,手足无措。
恰在此时,房门被猛地推开,饭团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身着一身利落短打,狼耳微微竖起,尾巴在身后轻快摆动。
刚进门便听见“舒服”二字,当即凑到床榻边,满眼好奇地打量着二人,嗓音清亮:
“你们在说什么呀?什么舒服?我也要舒服舒服!”
封砚本就泛红的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,窘迫地别过脸,恨不得钻进榻底。
明夷清晏也没料到饭团突然闯入,那句带着小性子的话被撞个正着,脸颊悄然泛起绯红,握着贝壳碗的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。
话音刚落,门外又传来轻缓的敲门声,彩绫温柔的声音顺着水流飘入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
“封公子,你醒了吗?我可以进来吗?”
明夷清晏听见这声音,方才压下的愠意瞬间又涌了上来。她将贝壳碗重重搁在床头案几上,撂下一句:“你们自己舒服去吧。”
便头也不回地迈步朝门口走去。
饭团挠了挠狼耳,满脸困惑地嘀咕:
“彩绫来了跟舒服有什么关系呀?”
封砚闻言,刚褪去几分的红晕再度爬满脸颊,连脖颈都染上绯色,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始终不敢抬头。
房门被拉开,彩绫俏生生地站在门口,右手端着一只小巧的贝壳碗,左手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。
瞧见明夷清晏泛红的脸颊与略带冷意的神色,她自己的脸颊也唰地红了,像做错事的孩子般垂下眼眸,长睫轻颤,尽显局促。
明夷清晏并未发难,语气依旧平和,守着分寸礼数:
“阿砚已经醒了,你有事找他便进去吧。”
“嗯……”
彩绫轻轻应了一声,抬眼飞快瞟了一眼屋内窘迫的封砚,连忙侧身让开路。
明夷清晏不再多言,转身径直离去,只留一道带着几分愠意的背影,消失在珊瑚廊间。
彩绫轻缓地游进房间,身姿轻盈,尾鳍在水流中划出浅浅涟漪。
她径直走到珊瑚床榻边,小心翼翼坐下,将手中贝壳碗递了递,柔声开口:
“我听说公子醒了,特意炖了灵贝胶羹,想着能帮公子补补筋骨,恢复得快些。”
封砚侧头看向她,脸颊的绯红还未褪去,眼神里满是窘迫,讷讷地开口:
“多……多谢彩绫姑娘。”
而一旁的饭团,见二人这般模样,也没再多问,索性蜷到角落的珊瑚软榻上,支着腮,身形慵懒地靠着,双腿自然舒展,百无聊赖地望着屋中游动的微光鱼群,安静地不再打扰二人。
话音落,封砚看着彩绫手中盛着羹汤的贝壳碗,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别扭。
他总觉得方才明夷清晏的神色藏着说不清的小情绪,隐约觉着自己好似做错了什么,下意识便想抬手接过碗自己进食,不愿与旁人太过亲近。
可他右臂刚微微抬起,筋骨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他忍不住又是一声轻嘶,手臂瞬间僵在半空,指尖微微颤抖。
彩绫见状,连忙上前半步,眸中泛起担忧,柔声道:
“封公子还是我喂你吧。”
封砚看着自己酸软无力的手臂,终究是没了办法,只得轻轻点头应下。
彩绫便舀起一勺温热的灵贝胶羹,小心翼翼递到封砚唇边,一边喂着,一边轻声开口。
脸颊不自觉染上一层薄红,长睫不住轻颤,问出这话时,耳尖都微微发烫:
“封公子,你们此番重回珊瑚琼海城,是……是为何事啊?”
在她心底,早已觉得封砚一行人离开后便不会再折返,此刻骤然相见,难免心下忐忑,既期待又不安。
封砚咽下羹汤,轻声回道:
“我们是专门回来找你的,只是没想到,刚回来便碰上你们遇上这等麻烦。”
这话入耳,彩绫手中的勺子猛地一顿,心底瞬间小鹿乱撞,怦怦直跳。
专门回来找我的……
她脸颊瞬间烧得滚烫,一颗心软乎乎慌作一团,忍不住暗自想着:
封公子特意回来寻我,他是不是对我也有那份心意?
一想到这里,她又猛地忆起两日之前,封砚重伤昏迷,整个人扑在她怀中,脸颊紧紧埋在她胸口的模样,羞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心底连连暗道羞死人了,这可如何是好。
满心的慌乱与羞涩让她彻底失了神,丝毫没注意到手中的勺子已然偏离方向,径直朝着封砚的鼻子递了过去。
“彩……彩绫姑娘?”
封砚轻声唤了她一句,才将她从纷乱的心思中拉回神。
彩绫抬眼一看,眼见贝壳勺就要碰到封砚的鼻子,当即惊呼一声:
“啊!”
“封公子,对不起、对不起!”
她慌忙放下碗,抬手用指尖轻轻擦去封砚鼻尖沾到的羹汤,脸颊红得快要滴血,手足无措地道歉,半晌才平复心绪,重新拿起勺子,继续小心翼翼喂封砚进食。
平复下心绪,彩绫舀起一勺羹汤递到封砚唇边,指尖微微发烫,犹豫片刻,声若细蚊般开口:
“封公子……你往后莫再叫我彩绫姑娘了,便直接唤我彩绫便好,这般称呼,总觉得太过生分了些。”
话音落下,她立刻垂落眼帘,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,耳尖与脸颊瞬间漫开一片绯红,连握着勺柄的手指都悄悄蜷起,满是少女的羞涩。
封砚看着她窘迫又娇怯的模样,心头微动,轻声应下:
“好,彩绫。”
简单二字入耳,彩绫心头倏地一甜,嘴角不自觉弯起浅浅的弧度,继续小口喂着封砚。迟疑了半晌,她又鼓足勇气轻声问道:
“那……封公子,你专程回来找我,究竟是为了何事呀?”
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,她的心便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,砰砰狂跳个不停,满心都是藏不住的忐忑与期待。
她既怕封砚的答案根本不是自己心中所想,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欢喜,又忍不住偷偷胡思乱想,若封砚真的对自己有情,要表露心意,她该如何是好?
立刻答应会不会太过主动轻浮,可若是推脱,又怕伤了封砚的心,左右为难间,喂食的动作都不自觉慢了下来。
这般心神不宁,她手中的勺子再度微微一偏,险些又碰到封砚的鼻尖。
这一回没等封砚开口,她自己先猛地回过神,指尖慌忙微调勺柄位置,将羹汤稳稳递到他唇边,耳尖的红晕却愈发浓烈。
封砚瞧着她反常的模样,满心疑惑,轻声问道:
“彩绫,你怎么了?怎么脸这么红?”
“没、没事的……”彩绫连忙垂眸,声音细若蚊蚋,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。
封砚见她这般模样,也不再多问,沉吟片刻后,缓缓道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:
“实不相瞒,我们此番专程回来寻你,是因为我们要前往跃龙津。我们本是人族,我来无尽海,本就是为了寻找溟渊归魂髓,救治我的母亲与伙伴。此前闯过多处遗迹,却始终打探不到半点线索,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与情韵之地相关的踪迹,指向便是跃龙津。可前往跃龙津,必先穿过幻海蜃境,那里凶险异常,唯有海族血脉引路,我们才有机会顺利通过,所以我才回来找你。”
这番话一字一句落入耳中,彩绫眼底微光淡了淡,嘴角的笑意悄悄敛去,方才涌起的甜蜜与期待瞬间沉了下去。
原来是这样……根本不是她胡思乱想的那般情意,只是需要她的海族血脉引路罢了。
她暗自懊恼地嗔怪自己,方才竟那般胡思乱想,真是羞煞人了。
面上却只是轻轻颔首,故作平静地应道:
“哦……原来是因为这事啊。”
封砚见她神色平淡,随即开口相求,语气带着几分恳切:
“彩绫,你……可有时间?能否帮我们这个忙,为我们引路?”
彩绫微一怔,转念一想,即便只是同行引路,能与封砚多相处一段时日,也是好的。
这般想着,方才的失落淡去几分,她当即抬眼,轻声应道: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听到她干脆的应允,封砚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此行折返珊瑚琼海城的目的,总算是达成了。
此后,彩绫便只是一勺接一勺地静静喂着封砚,两人一时无话,房间里只剩水流轻缓流动的声响。
彩绫握着勺子的指尖微微收紧,像是在心底反复思量了许久,终于鼓起莫大的勇气,轻声唤道:
“封公子。”
封砚闻声抬眸看向她,语气平和:
“怎么了?”
彩绫垂着眸,睫毛轻颤,声细如蚊地问道:
“封公子,你……有心上人吗?”
一直安静靠在软榻上的饭团,听见“心上人”三个字,狼耳倏地竖起,当即支起身子,眸中满是天真的好奇,看向二人开口问道:
“心上人?那是什么呀?”
封砚下意识低声嘀咕了一句,他虽没什么情爱经历,却也明白这三字的含义,沉默片刻后,才有些茫然地开口:
“我也不确定,这种感觉,算不算心上人。”
彩绫的心猛地一沉,心底暗自轻叹,果然,封公子是有心仪之人的。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,轻声追问:
“是……清晏姐姐吗?”
封砚点了点头,又有些迟疑,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的珊瑚纹路:
“算是吧,只是我也分不清这份感觉究竟是什么。我与清晏相伴多年,在我心里,她更像是至亲的家人,这般亲情,究竟算不算情爱,我始终想不明白,不过我清楚我不能失去她。”
彩绫闻言,心底的失落更甚,却又不愿就此作罢,斟酌着措辞,小心翼翼地换了个方式问道:
“那……封公子身边,除了清晏姐姐,还有没有其他与你关系亲近、往来颇多的女孩子?”
封砚认真思索了片刻,如实说道:
“若是这般算来,便只有清晏,还有小丫了。”
“小丫?”彩绫微微一怔,好奇地追问,“小丫是谁呀?”
封砚语气温和,带着几分宠溺与担忧,认真说道:
“小丫是我妹妹,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,但是从小一起长大,我早就把她当成亲妹妹了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充道:
“她如今昏迷不醒,我此番远赴无尽海寻找溟渊归魂髓,除了要救我的母亲,也是为了唤醒她。”
彩绫听完,眼睛微微一亮,心底瞬间活络起来。
原来封砚身边亲近的女子,一个是分不清亲情爱情的清晏姐姐,一个只是他认下的无血缘妹妹,除此之外再无旁人。
这般想来,她并非没有半分机会。
想到这里,彩绫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,喂食的动作都轻柔了几分,方才的失落与忐忑,尽数化作了隐秘的欢喜。
而客房门外,明夷清晏并未走远。
她静立在珊瑚廊下,将封砚那两句完整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。
先是因那句“分不清亲情与情爱”心头微涩,可转瞬听见“不过我清楚我不能失去她”,心底又悄然泛起一阵温热的软意,藏了多年的心意被这般懵懂却真切的在乎撞得泛起波澜,有委屈,更有一丝无人知晓的甜。
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攥紧,长睫垂落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愫。
片刻后,终究还是忍不住轻轻跺了下足,带着独有的娇羞嗔怨,压低声音呢喃:
“真是个木头,何时才能开窍……”
话音消散在潺潺水流声中,她深吸一口气,敛去眼底所有心绪,悄无声息地转身缓步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