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春雨如期而至，也带走了浮生的病。那天雨下得不大，细细的，从一早飘到午后，把院子里的药土润得透透的，浮生裹着棉袄蹲在屋檐下看了半天雨，又抬头看天上那一片青蒙蒙的颜色，忽然说，姐，我是不是好了，我想出去走走。她正蹲在灶边熬那最后一副药，闻言没有回头，只说，等这副药喝完，再等日头晒干了地，就去。
老人坐在门槛上，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孩子的脸色，又看了一会儿天，慢吞吞地开口，说春分到了，土松了，山里那几垄野药，该去看一看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谁交代。她听懂了，老人是想让她进山去。往常进山认药，都是她一个人背了药篓，或老人带着，可这一回，浮生趴在门槛边，眼巴巴地望着她，说他也要跟着去，要去看她说的那些长在山里的药。
她蹲下身子，捏了捏他的脸，没有答应，也没有不答应，只说了句，山路远，你走不动。浮生立刻爬起来，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，又蹲下摸了摸自己的脚踝，抬起头，认认真真地说，我病都好了，我能走，我走得动，你牵着我，我摔了也不哭。
她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忽然想起去年进山认药，她从来没想过带他。那时候他那么小，连走路都还晃晃悠悠，她不敢带他走远，怕他磕了碰了，更怕他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。可这一回，他生病那九天，她守了九天，熬了九天药，他一天天好起来，人也比从前精神了，总跟在她身后帮这帮那，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。她心里，其实早就松动了。
老人看她们，也不劝，只从里屋翻出一双用草绳编的新草鞋，递到浮生脚边，说了句，穿着，山里的露水凉。她低头看着那双鞋，愣了一愣。这鞋针脚密，草绳搓得匀，跟她前些天穿过的那种新鞋是一样的，像是早就备下的，专等着这一回。她没说什么，心里却记下了。
第二天是个大晴天。她背起药篓，把一块干饼和一壶水装进篓里，想了想，又把赶集剩的那半包糖丸也揣进怀里。浮生早早起来，洗了脸，换上干净的布衫，又蹬上那双新草鞋，站在院里等她，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出灶的炭火。她蹲下来，把他衣领理了理，又把他袖口那根红绳往里塞了塞，怕沾了露水，跟他说，进了山，跟紧我，不许乱跑，不许伸手够山壁上的东西，也不许揪路边的野草。
他一样一样地点头，点得又快又认真，像个领命的小兵。
进山的路，她走过很多回了，可这一回，跟从前不一样。从前她都是一个人走，一个人认，一个人记，她脚下记得哪段路滑，哪块石松，哪道坡陡，可她从没跟别人说过。这一回，她牵着浮生的手，走一段，停一停，蹲下去，指给他看。
"这是车前草。"她蹲在路边，掐了一片叶子，凑到他鼻子底下，"味淡，微苦。治咳嗽的，你前些天咳嗽喝的药，还有我给阿婆家送的药，里头就掺了它。"
浮生接过去，学着她的样子，先放在鼻尖闻了闻，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，立刻皱起脸："苦，姐，它苦。"
她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又把叶子接回来，放好，跟他讲，苦的，才治得病。你咳嗽那几天，要是光吃糖，不吃这些苦叶子，是断然不能好这么快的。浮生听得认真，点了点头，又低头看了看那株草，问："它叫什么来着，我怕记岔了，是不是叫车前草？"
"车前草。"她说，"长在路边，车辙碾过的地方就有，所以叫车前。"
他眼睛一亮，像捡了宝，弯下腰，把那一株草仔仔细细看了又看，看叶子纹路，看草的高度，像是要把这名字种进脑子里去。
往前走，又认了艾草。她掐了一片，在指间捻了捻，问他知不知道该做什么的。他摇摇头。她说，端午的时候，谁家都备，熏蚊子、除湿气的，也能入药。他似懂非懂，又问："甜的苦的？"她笑了笑，说，看怎么用，外头是熏的，里头是苦的。
他点了点头，又问下一株是什么。她一边走一边认，她教得慢，他记得也慢，可她一点都不嫌烦。她教他认药，不像老人教她那样一步步一句句，她把每一味的性情都讲给他听，讲得久了，她忽然自己愣了，她从前认药，怕认错，怕误了人命，所以她认得那样死，那样牢。可这一回，她慢慢教一个四岁的孩子认药，心里竟比什么都轻快。她心里想着的，他要认得了药，往后她就算不在，他也能认得那山里的野药，认得哪一味能救命，能自己顾住自己。
她教他认了几味，又教他认了一株长在石缝边的，草叶厚实的药。她蹲下来，说，这叫黄芪，补气的，人没劲的时候，就靠它。浮生蹲下，看着那株药，说："我记住了，黄芪，补气的。姐，你是不是有时候也没劲？我吃了它就有劲了，我背你走。"
她喉咙一紧，没有接话，只伸手，扒了扒黄芪旁边那丛土，又轻轻按了按。这种话，浮生说过很多回，都是孩子话，可孩子话，最戳人心。她从小，就不许自己顺着这些想下去。
走到一处背阴的石壁下，她脚步忽然慢下来。石缝里长着一丛药，叶脉细密，是她从没在老人教的方子里见过的一味，像是这山里野生的新苗。她蹲下去看了看，又直起身，轻轻说了句，这味，还没学过，先不认，等回头问阿公。浮生就也蹲着，跟着她看，没有伸手去碰。
他们在山坳的溪边坐下来歇脚。她拿出干饼，掰一半，又倒了水，先递给他。浮生坐在青石上，啃着饼，忽然抬头看天，看那开春的天很蓝很亮，问："姐，咱们能老这样，常进山，常认药吗？"
她正低头，把那半块饼又掰了一小口，喂给脚边一只蚂蚁，闻言手上顿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，只轻轻应："嗯，能。只要你不乱跑，咱们就一直这样，这些药在，你我也在。"
她没有把后一句话说出来。那句"只要你还在，这山里的药，我年年带你认，年年带你走"，她咽了回去，像从前很多话那样，咽进喉咙，落进心里。
"那我要学很多很多药。"浮生坐在青石上，把饼渣一点一点撮进掌心，"把姐认得那些都认完，认得比你还多。往后你累了，我就帮你认，帮你背篓，你就不用那么累了。"
她背对着他，听这句话，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她仰起头，把目光落在远山那一层青上，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她总觉得眼泪是软弱的，要省着用，可这一刻，她心里不是难过，是太满，满得盛不下。
歇够了，他们往回走。走到村口，天已擦黑，远远看见药庐的烟囱升起了烟，老人已在灶前生了火。浮生蹦蹦跳跳跑回去，在门口喊："阿公，我今天认得可多药了，车前草、艾草、黄芪！往后我要给姐熬药，熬得比姐的还甜！"
老人正往灶里添柴，闻言抬起头，隔着烟看了看那跑回来的孩子，又看了看后面背着药篓慢腾腾走回来的她，没说话，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弯。
她站在院里，看着浮生扑进老人怀里，看着灶上腾腾的白汽，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，她也是一个人进山认药，回来也是这样的黄昏，也是这样一盏灯。可那时，她是一个人回来；如今，她是带着一个认路、会喊她"姐"的人一起回来了。
灶上的热汽扑过来，她吸了吸鼻子，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指，上面还留着车前草叶子的味道，淡淡的，苦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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