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阶尸体被分食之后,众人回到崖壁洞休整了两天。
曲崽趴在水洼边,暗金色的瞳孔半闭着,尾巴搭在岩石边缘。
它胸腔里那个四阶初期的第一个洞还在被缓慢地填着,但速度已经慢下来了,像一根被续上的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前走。
蓁蓁趴在旁边,也闭着眼睛。
雪儿卷在火堆旁边的兽皮毯子上,巨鼠蹲在洞口外侧看着远处。
四魔王和五魔王趴在洞口外面的坡地上,壳甲贴着碎石地面,呼吸匀长,背高三米的巨型龟崽即使在睡梦中也像两座暗紫色的小山。
三只魔王和两只浅褐色小龟崽挤成一团睡在地毯上。
溶洞里,绯趴在凝霜旁边,两只龟的尾巴搭在一起。
苏苏趴在盘子边缘,浅褐色的瞳孔半闭着,还没有醒。
曲崽醒的时候发现凝霜不在溶洞里。
它爬进溶洞,看见凝霜趴在岩石上,冷白色的瞳孔睁着,尾巴尖搭在岩石边缘,没有扫。
绯趴在她旁边,看见曲崽进来就挪开了一点位置,让曲崽趴到凝霜旁边。
曲崽趴过去,尾巴搭在凝霜的尾巴上:“怎么了。”
凝霜说:“我在想苏苏。”
曲崽说:“想什么。”
凝霜说:“它是零阶。”
曲崽的尾巴停了一下:“零阶?”
凝霜说:“嗯。它没有阶位。它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样,现在还是什么样。”
曲崽说:“但它……”
凝霜说:“它能治疗。能把七阶治疗到昏睡过去。但它依然没有阶位。”
曲崽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它是……”
凝霜说:“它是零阶天才。”
雪儿也过来了。她蹲在溶洞入口处,耳朵竖着,尾巴卷在身侧:“苏苏的事,我也想了很久。”
曲崽转头看她。
雪儿说:“它治的那个七阶,为什么睡着了。”
曲崽说:“不是它把他治睡着了?”
雪儿说:“治好了才睡着的。”
曲崽愣了一下。
凝霜接话了,声音不大但很稳:“苏苏不是把他打晕的。它是把他治好了。”
曲崽的尾巴绷直了。
凝霜说:“那个七阶在墟里活了几千年,身上全是暗伤。经脉里有旧的裂口、内脏上有反复愈合留下的瘢痕、骨头里有细碎的被压过的裂缝。苏苏的绿线进去之后,那些伤全部被修好了。修好之后身体自动进入了沉睡——几千年积累的暗伤被一次性修复,承受不住,必须睡过去才能缓过来。”
曲崽说:“那如果那个七阶身上没有暗伤呢。”
凝霜说:“那苏苏的绿线就只是让他暖暖身子,什么用都没有。”
曲崽的尾巴垂下去了,贴着岩石地面,没有扫。
蓁蓁也爬过来了。她蹲在曲崽旁边,暗褐锈红色的壳甲贴着曲崽银紫色的壳甲边缘,开口说:“那苏苏这辈子都升不了阶?”
凝霜说:“升不了。它只能治疗。治得越好,对方越舒服,它自己永远停在零阶。”
蓁蓁说:“那它不是永远没有攻击手段?”
凝霜说:“没有。”
溶洞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只有水洼里的微光在岩壁上画出细碎的光斑,像一层被筛过的薄纱,正在慢慢移动。
曲崽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尾巴搭在凝霜的尾巴上:“那它还能做什么。”
凝霜说:“它能治疗。”
曲崽说:“治疗完呢。”
凝霜说:“治疗下一个。”
曲崽说:“治疗完下一个呢。”
凝霜说:“治疗下下个。”
曲崽没有再问了。
绯趴过来,尾巴搭在曲崽的尾巴旁边:“小曲,苏苏是零阶天才,不是零阶废物。”
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:“我知道。”
绯说:“它只会治疗。但它治疗比谁都厉害。”
曲崽说:“我知道。”
绯说:“那你还发什么愁。”
曲崽沉默了一会儿,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,看着溶洞入口的方向——苏苏还趴在盘子边缘睡着,浅褐色的瞳孔闭着,尾巴搭在盘沿上,呼吸匀长。
曲崽说:“我不发愁了。”
他把脑袋搁回爪子上,尾巴搭在绯的尾巴旁边,没有再说话。
苏苏醒来的时候,溶洞里只剩下曲崽趴在旁边。
它趴在盘子边缘,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,看着曲崽:“阿爹,你在等我吗。”
曲崽说:“嗯。”
苏苏说:“等我干什么。”
曲崽说:“等你醒了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苏苏说:“什么事。”
曲崽说:“你是零阶。”
苏苏的尾巴停住了:“零阶?”
曲崽说:“嗯。你没有阶位,也没有攻击手段。你只会治疗。”
苏苏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说:“那我能治好阿爹吗。”
曲崽说:“能。”
苏苏的尾巴在盘沿上扫了一下:“那我就是零阶天才。”
曲崽的尾巴在盘沿旁边扫了一下:“你就是零阶天才。”
但曲崽当天晚上并没有睡着。
它趴在溶洞口,尾巴搭在岩石边缘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洞顶那些被火光照出的暗影,翻来覆去地想。
它不是担心苏苏治不好人——苏苏治得好,它知道。
它担心的是苏苏一辈子零阶,没有自保能力。
那些儿子们——三只魔王、四魔王、五魔王——都是皮猴子,个个壮得像小山,出去打架一个比一个狠,曲崽从来不担心它们。
可苏苏不一样。苏苏是唯一的女儿。
绯趴过来的时候,尾巴搭在曲崽的尾巴上:“怎么了。”
曲崽说:“我在想苏苏。”
绯说:“想什么。”
曲崽说:“它一辈子零阶。”
绯说:“嗯。”
曲崽说:“它没有攻击手段。”
绯说:“嗯。”
曲崽说:“它出去之后怎么办。”
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脑袋搁在曲崽的爪子上:“它出去的时候,你会在它旁边。”
蓁蓁也爬过来了。她趴在曲崽另一侧,尾巴搭在曲崽的尾巴上:“你睡不着?”
曲崽说:“嗯。”
蓁蓁说:“在想苏苏?”
曲崽说:“嗯。”
蓁蓁说:“它不是不会打架。它只是不用爪子打。”
曲崽说:“那用什么。”
蓁蓁说:“用嘴。”
曲崽愣了一下:“用嘴?”
蓁蓁说:“你没听它喊那声‘给老娘死’的时候有多大。”
曲崽沉默了。
雪儿也听见了。她蹲在通道口,尾巴卷在身侧,耳朵竖着,开口说:“小少爷,你担心得太早了。”
曲崽转头看她。
雪儿说:“苏苏才几岁。它还有几百年几千年可以慢慢长。你现在担心它没有攻击手段,万一它以后长出了呢。”
曲崽说:“万一长不出呢。”
雪儿说:“长不出也没关系。它有我们。”
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,把脑袋搁回爪子上,没有再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,苏苏说它想给所有人检查一遍身体。
它趴在盘子里,让凝霜把石板降到地面,自己趴在盘沿上,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: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曲崽第一个。它趴在苏苏面前,银紫色的壳甲贴着岩石地面,尾巴收在身侧。
苏苏的绿线从壳甲边缘渗出来,像一根极细的发光丝线,贴着曲崽的壳甲边缘滑进去,顺着经脉的方向走了一遍。
苏苏的尾巴在盘沿上停住了:“阿爹,你心脉旁边有一小块旧伤,不严重,但留着。”
曲崽愣了一下:“哪里。”
苏苏说:“左侧第四根肋骨里面。像被什么钝的东西撞过,当时没完全好。”
曲崽想起很久以前——还在南戈的时候,有一次被一头发疯的异兽撞过,当时觉得不碍事就没管。
它把这件事忘了,但伤还在。
苏苏的绿线在那块旧伤上面停住了,像一层被拉开的薄纱贴上去,曲崽感觉到一种温热的、像被暖水裹着的感觉从肋骨深处渗出来,持续了几息,然后绿线收了回去。
曲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肋骨位置,没有什么感觉,但它知道那里不疼了。
苏苏的尾巴在盘沿上扫了一下:“好了。”
曲崽说:“谢谢。”
苏苏说:“阿爹不用谢。”
蓁蓁第二个。
苏苏的绿线走了一遍之后在蓁蓁的右后腿关节处停住了:“蓁姨,你的右后腿关节有旧伤。”
蓁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后腿,没说话。
苏苏说:“像被什么东西扭过,没养好,骨头和筋之间有一块暗色的痕迹。”
蓁蓁说:“是。很久以前了。”
苏苏的绿线贴上去,蓁蓁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,又扫了一下,然后它说:“好了。”
蓁蓁说:“谢谢。”
苏苏说:“蓁姨不用谢。”
雪儿第三个。
苏苏的绿线走了一遍之后在雪儿的左前爪根部停住了:“雪姨,你左前爪根部有一道旧裂口,骨头上的。”
雪儿看了看自己的前爪:“什么时候的。”
苏苏说:“很早以前的,你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。”
雪儿没说话,苏苏的绿线贴上去,雪儿的尾巴卷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苏苏说:“好了。”
雪儿说:“谢谢。”
苏苏说:“雪姨不用谢。”
巨鼠第四个。
苏苏的绿线走了一遍之后在巨鼠的脊背正中央停住了:“阿爷,你脊背中间有一块裂痕。”
巨鼠没有说话,它趴着,暗褐色的瞳孔看着远处,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。
苏苏的绿线贴上去,巨鼠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,又扫了一下,然后它说:“好了。”
苏苏说:“阿爷不用谢。”
凝霜第五个。
苏苏的绿线走了一遍之后说:“霜姨,你没有旧伤。”
凝霜的尾巴尖在石板边缘轻轻扫了一下:“嗯。”
苏苏说:“你把自己养得很好。”
凝霜说:“我等了很多年,不把伤养好等不到想等的人。”
苏苏给所有人检查完之后趴在盘沿上喘气,浅褐色的瞳孔半闭着,尾巴搭在盘沿上,壳甲边缘还在微微泛着绿光,像是用多了之后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余力。
曲崽趴过来,把脑袋搁在盘沿旁边,尾巴搭在苏苏的尾巴上:“累不累。”
苏苏说:“有一点。”
曲崽说:“那歇着。”
苏苏说:“我想去外面看看。”
曲崽说:“外面?”
苏苏说:“我想去看看那些母兽。”
曲崽的尾巴停了一下:“母兽?”
苏苏说:“它们身上也有伤。我给它们也看看。”
曲崽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确定?”
苏苏说:“确定。”
巨鼠蹲在旁边,暗褐色的瞳孔看着苏苏:“我带你去。”
苏苏的尾巴在盘沿上扫了一下:“好。”
巨鼠把盘子端起来,稳稳地托着苏苏,走出崖壁洞口,顺着碎石坡慢慢下到坡地中央。
苏苏趴在盘沿上,浅褐色的瞳孔看着下面那些带崽母兽挤在窝里的样子——灰褐色的皮毛贴在肋骨上,有的趴着,有的蹲着,有的正在舔舐幼崽的毛发,有的蜷缩在窝里一动不动。
母兽们看见巨鼠端着盘子下来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,但很快就放松了——它们认识巨鼠。
巨鼠蹲在坡地中央,把盘子放在地面,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,没有说话。
苏苏趴在盘沿上,绿线从壳甲边缘渗出来,像一层被摊开的薄纱,顺着坡地蔓延出去,贴上了最近一只母兽的前腿。
母兽缩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,发出低沉的呼噜声。
苏苏的绿线走了一遍,在母兽的肩胛骨处停住了——那里有一道旧伤,骨头上有细密的裂缝,像被什么重物反复压过。
苏苏的绿线贴上去,母兽的呼噜声变得更沉了,像是舒服。
苏苏治完一只又治下一只,一只接一只,母兽们围过来了——灰褐色的、毛茸茸的、带着幼崽的母兽们蹲在苏苏的盘子周围,安静地等着,轮到自己的时候就趴下去,让绿线走一遍。
巨鼠蹲在旁边看着,尾巴在地面上扫着。
苏苏治完一只之后趴在盘沿上喘气,浅褐色的瞳孔半闭着。
巨鼠说:“累了就歇。”
苏苏说:“不累。”
巨鼠说:“你壳甲在抖。”
苏苏说:“那歇一下。”
巨鼠蹲下来,把盘子放在自己的前爪之间,尾巴搭在盘沿上,没有催它。
苏苏趴了一会儿,尾巴在盘沿上扫了一下,又开始治下一只。
曲崽趴在洞口内侧,看着下面苏苏给母兽们治疗的样子,尾巴搭在岩石边缘,没有说话。
它想起嘛嘛以前在南戈别院也是这样——院子里有受伤的动物,嘛嘛蹲在旁边给它们包扎,曲崽趴在旁边看着。
那时候它小,什么都不懂,只记得嘛嘛的手很稳,动作很轻,嘴里说着“能动就别怕,能站起来就没事”。
它那时候问嘛嘛:“为什么要帮它们。”
嘛嘛说:“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曲崽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。
它没有下去,也没有出声。
它就趴在洞口内侧,尾巴搭在岩石边缘,看着苏苏趴在盘沿上把绿线一次又一次地贴到母兽们的旧伤上面。
苏苏回到洞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。
它趴在盘沿上,浅褐色的瞳孔半闭着,尾巴搭在盘沿上,壳甲边缘还在泛着一层极淡的绿光,但没有之前亮了。
曲崽趴过去,把脑袋搁在盘沿旁边:“累不累。”
苏苏说:“累。”
曲崽说:“那睡吧。”
苏苏说:“阿爹,我治好它们了。”
曲崽说:“我知道。”
苏苏说:“它们身上好多伤。”
曲崽说:“现在没有了。”
苏苏说:“嗯。现在没有了。”
它的尾巴在盘沿上扫了一下,然后就不动了。
它睡着了,呼吸匀长,浅褐色的瞳孔闭着,壳甲边缘的绿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
曲崽没有睡。
它趴在盘沿旁边,尾巴搭在苏苏的尾巴上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苏苏趴在盘沿上睡觉的样子,看了很久。
绯趴过来,没有出声,趴在了曲崽旁边。
蓁蓁也趴过来了,趴在了曲崽另一侧。
凝霜趴在石板边缘,冷白色的瞳孔看着苏苏的方向。
雪儿趴在火堆旁边,耳朵竖着。
巨鼠蹲在洞口外侧,暗褐色的瞳孔看着洞里的方向。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在看着苏苏,看着那只趴在盘沿上、壳甲边缘泛着极淡绿光的小龟,看着它浅褐色的瞳孔闭着、尾巴搭在盘沿上、呼吸匀长的样子,像在看一棵刚被浇完水的树苗。
过了很久,凝霜开口了,声音不大,很稳:“苏苏天生就是零阶。因为它的功能不是战斗,而是治疗。它不需要阶位,它只需要有用。它永远都有用,因为它永远能治别人治不了的伤。”
她停了一下,尾巴尖在石板边缘扫了一下,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:“它治好了它们,它们欠它一辈子。此后,为你所用。”
曲崽的尾巴在盘沿旁边扫了一下。
它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再看洞口外面。
它趴在那里,尾巴搭着苏苏的尾巴,等着天亮。
苏苏在盘沿上睡着的时候,曲崽趴在旁边,尾巴搭着苏苏的尾巴,暗金色的瞳孔半闭着。
它没有真的睡着,它在想事情。
它想起秦谶了。
曲崽想起很久以前,秦谶还在南戈别院的时候,每天都会端着一小碗熬好的药汤放在苏苏面前。
那时候苏苏还小,刚学会爬,壳甲边缘还是软的,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。
秦谶蹲在苏苏面前,把药汤碗放在地上,两个脑袋一起低下来看着苏苏喝。
苏苏喝完之后抬起头来,秦谶就用爪尖轻轻碰一下它的壳甲边缘,说“好孩子”。
后来秦谶走了,去了别处,但苏苏一直在吸收那些药材。
顶级药材、品阶不一的药材,秦谶从哪里搞来的曲崽从来没问过,但苏苏从来没有断过。
那些药材在苏苏体内积累着,像一座被慢慢堆高的仓库,储存着随时可以调用的药力。
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。
它想到了一件事。
苏苏能治疗别人,但它不能治疗自己——苏苏自己说过“我治不了自己”。
但如果苏苏能吸收药材呢?
那些药材不是用来治疗别人的,是让它自己吸收的。
那些药材留在它体内,储存在经脉和壳甲深处,像一层被织进去的底网。
苏苏不能直接治疗自己,但它可以吸收药材里的药力,用那些药力来维持自身、储备应急、在需要的时候调用。
曲崽以前没想过这件事,但现在它想通了——苏苏不能治疗自己,但药材可以。
秦谶师兄早就知道这件事,所以他才一直给苏苏喂药材。
曲崽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,暗金色的瞳孔亮了一下。
它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我想到了。”
蓁蓁趴在不远处,睁开眼:“想到什么。”
曲崽说:“苏苏不能治疗自己,但药材可以。”
蓁蓁的尾巴停住了:“药材?”
曲崽说:“秦谶师兄以前每天给苏苏喂药材,那时候我还觉得师兄太宠它了。但那些药材苏苏全部吸收了,存着。它不能用自己的能力治自己,但它能用药材治自己。”
雪儿从火堆旁边抬起头来,耳朵竖着:“那我们要找什么药材。”
曲崽说:“什么都可以。品阶不限,认识的就行。只要苏苏能吸收,能存着,管它是治什么用的,全部拿来。”
巨鼠蹲在洞口外面也听见了,暗褐色的瞳孔看着曲崽,没有说话,但它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,像是一种无声的应答。
小落坐在火堆旁边添柴,开口说:“那怎么给苏苏。”
曲崽说:“直接喂。它自己能吸收。”
小落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天刚亮,曲崽就爬到了苏苏旁边。
苏苏还在盘沿上睡着,浅褐色的瞳孔闭着,尾巴搭在盘沿上,呼吸匀长。
曲崽趴在盘沿旁边,没有叫它,就趴着等。
苏苏醒的时候睁开眼,看见曲崽趴在旁边,尾巴搭在盘沿上:“阿爹,你在等我。”
曲崽说:“嗯。等你醒了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苏苏说:“什么事。”
曲崽说:“你以后会有很多药材吃。”
苏苏的尾巴在盘沿上扫了一下:“药材?”
曲崽说:“秦谶师伯以前给你喂的那些药材,你都吸收了,都存在体内,对不对。”
苏苏说:“嗯。存着。”
曲崽说:“那些药材能治你。”
苏苏的尾巴停住了:“治我?”
曲崽说:“你不能自己治自己,但药材可以。品阶不限,什么药材都行,你吸收之后存着,等需要的时候用。”
苏苏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我以后要一直吃药材。”
曲崽说:“对。一直吃。”
苏苏的尾巴在盘沿上扫了一下:“那我以后是不是吃不完了。”
曲崽说:“吃不完,存着。”
苏苏把脑袋搁在盘沿上,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:“那我能帮你们治病的时候多存点药力了。”
曲崽说:“能。”
苏苏的尾巴在盘沿上扫得更快了,像一只终于知道有零食吃的小龟。
曲崽回到前厅,把所有人叫到一起:“以后开始找药材。任何认识的药材都行,品阶不限,认识的、能摘的、能挖的、能捡的,全部带回来给苏苏。”
蓁蓁说:“药材长什么样。”
雪儿说:“我认识一些。墟里有些岩壁缝隙里会长细长的深绿色草叶,那个是止血的。”
巨鼠说:“我见过一些树根,掰开之后里面有汁液,涂在伤口上能封口。”
云琅说:“我以前在墟里流浪的时候,有些烂泥塘里会长一种暗红色的蕨类,不是治伤用的,但闻了之后精神会好很多。”
小落说:“那就全部带回来。”
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:“对。全部带回来。苏苏能吸收存着,存着的东西不会丢,不会坏,以后谁受伤了苏苏都不用现找药材。”
众人散开了。
雪儿叼着一片深绿色的长草叶回来放在苏苏面前,苏苏低头看了看,用鼻尖碰了一下,草叶表面的绿光被吸进去了一线,苏苏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。
巨鼠叼着一截树根回来放在苏苏面前,苏苏低头嗅了嗅,又吸进去了一线。
云琅摘了一棵暗红色的蕨类回来放在苏苏面前,苏苏低头看了看,又吸进去了一线。
蓁蓁叼着一朵灰白色的蘑菇回来放在苏苏面前,苏苏低头看了看,又吸进去了一线。
一只接一只,一个接一个,众人轮流把能找到的药材带回来放在苏苏面前,苏苏一个一个地吸收储存,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,尾巴在盘沿上扫着。
曲崽趴在旁边看着,没有出声。
它不催,也不喊停,就趴在旁边看着苏苏把那些药材一根一根地吸收进去。
傍晚的时候苏苏趴在盘沿上,浅褐色的瞳孔半闭着,尾巴搭在盘沿上,壳甲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绿光。
它开口说:“阿爹,我存了好多。”
曲崽说:“多少。”
苏苏说:“不知道,但是很多。”
曲崽说:“够用吗。”
苏苏说:“够用一阵子。”
曲崽的尾巴在盘沿旁边扫了一下:“那就继续找。”
苏苏说:“好。”
它把脑袋搁在盘沿上,浅褐色的瞳孔眯着,很快就睡着了。
曲崽趴在旁边,尾巴搭在盘沿上,看着苏苏蜷在盘子里睡着的样子。
它觉得可以放心了。
苏苏不能治自己,但药材可以。
秦谶师兄早就想到了,所以他才一直给苏苏喂药材。
曲崽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闭上眼睛,也睡了。
火堆还在燃着,兽皮地毯上铺满了细碎的光斑,蓁蓁趴在地毯上闭着眼睛养神,雪儿蜷在火堆旁边翻了个身,巨鼠蹲在洞口外侧看着远处,云琅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,小落坐在洞口内侧,刀放在脚边。
凝霜趴在石板边缘,冷白色的瞳孔看着苏苏的方向,尾巴尖在石板边缘轻轻扫着。
风从洞口外面渗进来,吹动垂在洞口边缘的藤蔓,发出细碎的声响,在崖壁之间散了又聚,又散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众人持续给苏苏带药材回来。
雪儿找遍了附近所有岩壁缝隙,深绿色的长草叶一丛一丛地叼回来堆在苏苏面前。
巨鼠刨了半座山的树根,暗褐色的树根带着湿泥放在盘沿旁边,苏苏低头嗅一嗅就吸进去一线。
云琅把知道的烂泥塘全部翻了一遍,暗红色的蕨类一捧一捧地摘回来放在苏苏面前。
蓁蓁连岩缝里的苔藓都没放过,灰白色的、深褐色的、带细绒毛的苔藓全部叼回来堆在苏苏旁边。
苏苏一个一个地吸收储存,不挑不拣,全部吞进去。
它的壳甲边缘那层绿光从极淡变成了稳定的一层,像一盏被点亮了就不会灭的灯,在暗光里持续地泛着温和的光。
第三天下午,三魔王跑回来了。
它从前厅那边蹿进来,壳甲上沾着碎石粉末和枯叶碎屑,前爪的爪尖在渗血——不严重,但确实在渗。
它蹲在苏苏面前,把受伤的前爪伸出来,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:“姐姐,我蹭破了。”
苏苏低头看了看那道细口,爪尖边缘的皮肉翻卷了一线,血珠从翻卷的边缘渗出来,顺着爪甲往下淌了一线又干了。
苏苏没有动,它趴在盘沿上,壳甲边缘那层绿光沿着它的壳甲表面流动了一瞬,然后一道细线从壳甲边缘渗出来,贴在三魔王的爪尖上。
绿线没有去找伤处,而是直接从那层稳定的绿光里调了一小团药力,像从仓库里取了一碗水一样,顺着绿线流到三魔王的爪尖上,覆盖住那道细口。
翻卷的皮肉慢慢合拢了,血珠不渗了,只剩下一条极淡的白痕。
三魔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尖,又抬头看了看苏苏:“不疼了。”
苏苏的尾巴在盘沿上扫了一下:“不用谢,我有存着的。”
三魔王歪着脑袋看苏苏,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:“姐姐好厉害。”
苏苏把脑袋搁回盘沿上,浅褐色的瞳孔半闭着,尾巴在盘沿上扫了一下,没有回答,但它的壳甲边缘那层绿光又稳了一分。
曲崽趴在旁边,把这一幕全部看在了眼里。
它看见苏苏没有透支自己,没有现找药材,没有虚脱,只是从自己存好的药库里调了一团药力出来。
它看见苏苏的壳甲边缘那层绿光没有变暗,甚至比之前还亮了一点点——像是用掉了一线之后又重新被填满了一线。
曲崽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。
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绷了那么紧,但它现在知道了,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线。
它把脑袋搁回爪子上,尾巴搭在盘沿旁边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苏苏。
它想,秦谶师兄早就想到了。
师兄在南戈的时候,每天端一碗药汤放在苏苏面前,两个脑袋一起低下来看着苏苏喝。
那时候曲崽只是觉得师兄太宠苏苏了,现在它明白了,秦谶在给苏苏建仓库。
在苏苏还不知道自己需要仓库的时候,师兄已经在替它存了。
曲崽趴在水洼边,尾巴搭在岩石边缘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头顶那片被火光映暗的洞壁,开口说了一句:“师兄,谢谢。”
声音不大,轻得像从喉咙里滑出去的。
风从洞口外面渗进来,吹动垂在洞口边缘的藤蔓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接住了这声道谢,又像是风本身替那个方向的人收到了这句话。
火堆还在燃着,兽皮地毯上铺满了细碎的光斑,蓁蓁趴在地毯上闭着眼睛养神,雪儿蜷在火堆旁边翻了个身,巨鼠蹲在洞口外侧看着远处,云琅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,小落坐在洞口内侧,刀放在脚边。
凝霜趴在石板边缘,冷白色的瞳孔看着苏苏的方向,尾巴尖在石板边缘轻轻扫着。
苏苏趴在盘沿上,浅褐色的瞳孔闭着,壳甲边缘那层绿光在暗光里泛着温和的光,像一盏被点亮了就不会灭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