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里的天气就像小鬼子的脸,说变就变。前一夜还只是刮着干冷的白毛风,到了第二天下午,天上厚厚的浅灰色的云彩便阴沉沉地压了下来,细碎的雪花夹杂着冰冷的雨丝,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。
二道疤带着赵铁柱和十几个弟兄,在野狼谷外围的一处山坳里设伏。他们刚截获了情报,日军为了报复野狼谷据点被毁,派了一个小队出来扫荡。
“大当家,鬼子进套了。”赵铁柱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后,举着缴获来的日军望远镜,低声汇报。
二道疤眯起眼睛,看着山谷下方十几个穿着黄色军装的日军正端着枪,呈散兵线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。一声命令“打!”,埋伏在身旁的土枪和步枪同时开了火。
“打!”
密集的枪声在山坳里回荡。日军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遭到伏击,顿时乱作一团,纷纷寻找掩体还击。
“大当家,小心!”赵铁柱突然大吼一声,猛地扑向二道疤。几乎在同一瞬间,一颗子弹擦着二道疤刚才趴着的地方飞过,打在岩石上,溅起一溜火星。
“妈的,有狙击手!”二道疤骂了一句,翻身滚到了一块巨石后面。他探出头想要寻找那个狙击手的位置,但对方藏得极好,借着地形和枯树的掩护,根本看不到人影。
“哒哒哒——”日军的机枪开始疯狂扫射,压制得二道疤他们抬不起头。
“大当家,我来!”赵铁柱没有盲目开枪,他先是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,在山谷下方的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头间扫过。他在找弹道。
“砰!”又是一枪。子弹打在距离二道疤不到半米的地方。
赵铁柱的眼神骤然一凝。他看到了在距离他们大约五十米外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后面,有一根极细的枪管,正随着射击的节奏微微后坐。
“铁柱,能打中吗?”二道疤大声问。
“能!”赵铁柱没有犹豫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身体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子。他没有急着扣动扳机,而是将步枪的准星,稳稳地套向了那根枯树。
风很大,雪花在眼前飞舞。赵铁柱的呼吸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,整个世界只剩下准星里的那个黑点。
“砰!”一声清脆的枪响,五十米外那棵枯树后面,一个戴着钢盔的日军猛地仰面倒下,手里的狙击步枪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。
“好!”二道疤兴奋地大吼一声,“弟兄们,冲!”
失去了狙击手的压制,土匪们端着大刀和土枪,嚎叫着冲下山坡,将剩下的日军全部歼灭。
战斗结束后,赵铁柱走到那具狙击手的尸体前,吹了吹枪口还在冒着的青烟,然后弯腰把那支三八式狙击步枪捡了起来。
二道疤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神里满是赞赏:“铁柱,这一枪,打得真准。”
赵铁柱擦了擦脸上的泥水,咧嘴一笑:“大当家,以前在部队,连长教过我,打仗不能光靠胆子大,还得靠脑子。这帮鬼子虽然装备好,但他们怕死,只要打掉了他们的眼睛,他们就瞎了。”
二道疤哈哈大笑,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。他知道,赵铁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冲锋陷阵的溃兵连长了。在太行山的风雪和血火中,这个年轻人正在迅速成长,成为他最可靠的左膀右臂。
“走,回山!”二道疤一挥手,“今晚,咱们用缴获的罐头下酒!”
风雪依旧,二道疤的心里却在燃着一团火。他知道,这支队伍,正在变得越来越强。
第十六章:太行山的火种
黄昏,太行山的风终于停了。
残阳如血,将连绵起伏的山脊镀上了一层凄厉的暗红。山寨外的打谷场上,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,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刚刚燃起的、滚烫的热血气息。
“全体都有,立正——”
赵铁柱的吼声在空旷的打谷场上回荡,带着军人特有的刚硬。
打谷场上,三十几个汉子排成了两列。左边,是穿着破旧国军冬装、腰杆挺得笔直的溃兵;右边,是裹着老羊皮袄、满脸风霜的老土匪。他们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,有崭新的三八大盖,也有生锈的老套筒,还有大刀片和红缨枪。
但在这一刻,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。
林婉儿站在队伍的最前方。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棉袄,手里依然拿着那根树枝教鞭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训话,而是转过身,面对着这群刚刚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汉子。
“弟兄们,”林婉儿的声音清脆而坚定,穿透了太行山的寒风,“今天,我们打赢了野狼谷,我们杀了鬼子,我们找到了组织。但这,只是个开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。
“以前,你们是为自己活,为了一口饭、为了一块大洋活。但从今天起,你们的命,是太行山的,是青石沟那些死去的乡亲的,是全中国人的!”
“我们是一支什么队伍?”林婉儿大声问。
“抗日队伍!”三十几个汉子齐声怒吼。
“好!”林婉儿点了点头,“现在,我教你们一首歌。这首歌,是从延安传过来的,是千千万万打鬼子的弟兄们都在唱的歌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率先唱了起来。
“红日照遍了东方,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!看吧!千山万壑,铜壁铁墙!抗日的烽火,燃烧在太行山上……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力量。
赵铁柱第一个跟着唱了起来。他的声音沙哑,却透着钢铁般的意志。
紧接着,三炮、山猫子、赖三……所有人都跟着唱了起来。
“听吧!母亲叫儿打东洋,妻子送郎上战场!我们在太行山上,我们在太行山上……”
歌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整齐。
这歌声,没有正规军合唱团那么雄壮,甚至带着几分太行山特有的粗犷和苍凉。但在这歌声里,有土匪的草莽之气,有军人的铁血之魂,更有被逼到绝境后的不屈与疯狂。
二道疤站在打谷场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下。
他双手拢在袖筒里,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,将他那道狰狞的刀疤照得通红。
他看着林婉儿单薄却挺拔的背影,看着赵铁柱坚毅的侧脸,看着那些曾经只知道抢掠、如今却眼含热泪高歌的弟兄们。
他突然觉得,鼻子有些发酸。
他二道疤当了一辈子土匪,被人骂了一辈子畜生。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,烂在太行山的泥里,死在不知哪条野狗嘴里。
但他没想到,在这国破家亡的乱世里,在这尸山血海的绝境中,他居然带出了一支像“人”的队伍。
“大当家。”三炮凑过来,眼眶红红的,压低了声音说,“这歌,真他娘的好听。唱得老子心里直发热。”
二道疤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,望向山下。
山下的青石沟,早已化作一片焦土。但他知道,在那片焦土之下,太行山的根还在。只要这火种不灭,总有一天,这太行山上,会长出漫山遍野的参天大树。
“铁柱。”二道疤突然开口。
“在!”赵铁柱立刻出列,跑到二道疤面前,立正敬礼。
二道疤看着他,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“这队伍,以后交给你和林先生,我放心。”二道疤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负责教他们怎么打仗,林先生负责教他们为什么打仗。”
赵铁柱的眼眶瞬间红了,他猛地挺直腰杆,大声吼道:“大当家放心!只要我赵铁柱还有一口气,这支队伍,就绝不给太行山丢人!”
“好。”二道疤笑了。
他转过身,大步向聚义厅走去。
夕阳彻底沉了下去,太行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。但在山寨的打谷场上,那首《在太行山上》的歌声,依然在夜空中回荡,久久不息。
那歌声,就像是一团火,在这冰冷残酷的乱世里,点燃了太行山最坚韧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