盒子搁在床头柜上，落了薄薄一层灰。李秀芝擦柜子的时候会把盒子拿起来，擦干净底下，再放回去。她没有打开过，塔拉的女人，不打开的东西比打开的多。
帆布包还在衣柜底层。两根金属棒，一根金条，压在换季衣服下面。金条上印着银行标，两百克，证书折在油纸包里。纸条上写着日期和一串数字，还有一个名字，王海生。
三颗金豆子他揣进了兜里。老街尽头那间首饰加工店，他曾经去过一趟。老板是个瘦子，手指细长，戴着放大镜。乌尼日把三颗金豆子放在柜台上，老板拿起来看了看，用指甲掐了一下，放在小秤上称了称。
老板报了一个价，乌尼日没有还价。老板数了几张钞票递过来，他把钞票折好塞进兜里，走了，钱不多。
苏布德上个月又来电话了，医院催费，说不交就停药。她没说，是护士接过去说的，护士说，阿姨把手机藏到枕头底下，不想让你知道。乌尼日说知道了。挂了电话，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。
他翻出家里的存折，活期那一栏，数字越来越小。定期存单一张一张没了，最后一张上次也取出来了。苏布德的医疗费不是第一次要了，这几年来，积蓄一点一点填进去，现在见了底。
他把存折放回抽屉，帆布包从衣柜底层拽出来，金条攥在手心，两百克，有点压手。他把金条揣进兜里，推开门，走进旗里的街道。
老街那间首饰加工店，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纸，上头印着健康码的图标，底下写着“进店请扫码测温戴口罩”。老板看见他，指了指门上的纸。
乌尼日掏出手机，扫码，绿码跳出来。老板拿起测温枪，在他额头前晃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乌尼日把口罩往上拉了拉，走进去。
他把金条放在柜台上。老板拿起来，翻过来看印标，又用放大镜看了看边角，银行金条，成色没问题。
“回收价一克三百五，比银行低一点，但不用等，当场拿钱。”
乌尼日没有还价。老板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把剪刀，夹住金条边缘，用力一剪。金条断开，断口露出崭新的金色。他把剪下来的一小块丢进坩埚，点燃丁烷喷枪。蓝色火焰喷在坩埚里的金块上，金块变红，软化，变成一滩金水。火焰蓝白，金子金黄。冷却后，金块恢复了原来的颜色，只是形状变了。老板把金块捞出来，擦干净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成色没问题。”他看着那块金料，自言自语一句，“我这眼力，当年在旗里收古玩练出来的，金银铜铁，老物件新物件，经手的多了。”
老板拿出几沓钱，又数了一遍，递过来。他把钱折好塞进包里，走了。
银行在老街另一头，门口摆着一张桌子，保安坐在桌子后面。乌尼日走到门口，保安拦住他，指了指桌上的二维码。他掏出手机扫码，绿码跳出来。保安拿起测温枪对着他的额头，点了点头，让他进去。
他把口罩重新带好，走进营业厅，取号，排队。ATM机在营业厅角落，一排三台，隔着一道玻璃门。他先走到ATM机前，把银行卡插进去，输入密码。屏幕跳出菜单，他按了存款键，钞口打开。他把钞票放进去，机器哗哗地数起来，屏幕跳出存款成功的字样，一次放一百张，他存了两次。
剩下的钱，他在柜台存的。柜员接过钱放进验钞机，钞票哗啦啦过了一遍，他又往私密卡里存了三万。另一部分现金，他存入家庭卡。那张卡李秀芝知道密码，日常开销从这里出。
他把消息删掉，手机屏幕按灭，放在床头柜上。铁皮盒子在旁边搁着，又落了一层灰。
夜里，李秀芝躺下了。查干沁周末回来了一趟又走了，牧其尔在次卧写作业，铅笔尖戳在纸上，戳出一个小洞。乌尼日坐在床沿上脱鞋，李秀芝翻了个身，面朝他。
李秀芝沉默了一会儿。窗户外头，风从塔拉方向刮过来，把窗户吹得嗡嗡响。她的颧骨凸出来，脖子上的筋看得见。她看着乌尼日，等他说，他没有说。
“跟了你这么多年，也没给你生个儿子。”李秀芝的声音很平，和说米面油涨价的时候一样。“这些年你往外拿的钱，我没问过。你要是在外头有了儿子，带回来，我帮你带。家里挤挤，再住下两个人也没问题，别在外头租房子了，费钱。”
乌尼日看着她的脸。瘦了。颧骨凸出来，脖子上的筋绷得紧紧的。她这些年扛着这个家，扛着查干沁的学费，扛着牧其尔的生活费，扛着他每个月往外转的钱。她猜他在外头养了小三，生了儿子，她连这也替他想好了。
李秀芝没有追问，过了一会儿，她的呼吸均匀了。但他知道她没有睡着，她面朝墙，肩膀轻轻抽动。兜里两张卡，一张她知道，一张她不知道。家庭卡里多出两万多，够应付查干沁的补习班、米面油和牧其尔的托管费一阵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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私密卡又没钱了，不知还能撑多久。苏布德的医药费还欠着，积蓄见底了，金条没了。额吉的骨头被他弄断了，额吉的信在铁皮盒子里。他没有再打开过。
窗户外头，风还在刮，天花板上那块水渍，形状像塔拉。额吉下葬那年他二十，站在墓穴边上，没有哭。现在他四十六岁，躺在炕上，旁边是他的女人。她以为他在外头养了女人，生了儿子。她让他带回来，她帮着带。家里挤挤，再住下两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