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| 李连胜的救援
承佑二十六年春,花朝节后。
经过王家九叔的引荐,殷迟如愿见到了涧鸣山所属的高陵县县丞,孟叔义。
孟叔义年约半百,中等身材,眼窝深陷,脸上每道皱纹都盛满因经年累月处理基层琐事而积攒下来的疲惫。
他带着一丝不解打量着对面出身伯府的少年,用标准的官场客套话寒暄一番,才问道:“不知殷公子特地来寻孟某,有何贵干?”
殷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开门见山地回答:“孟大人,学生今日前来,是为涧鸣山四座村庄的四百多村民,求一个平安。”
“涧鸣山?”孟叔义闻言略感意外,“殷公子,不是下官倚老卖老,可我在高陵县任职的年岁恐怕比你还大。涧鸣山一带向来风调雨顺,民风淳朴,百姓安居乐业,何来求平安之说?”
殷迟再拜:“大人所言,学生深信不疑。”
“正是因为如此,今日才斗胆拜访,望大人本着拳拳爱民之心,听学生一言。”
“学生前日上灵岩寺进香,承蒙佛祖点化,得了一场大梦。梦中情景清晰显示,在今年六月底至七月初,涧鸣山将会爆发山洪,冲毁蔡家村、大李庄、方家集和三道口,死伤无数。”
孟叔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眼中闪过一丝不悦。
他抿了抿嘴,语气带上几分教训:“殷公子,你既能入国子监读书,理应明辨是非。子不语:怪力乱神。梦境原本虚无缥缈,荒诞无稽,怎能当做危言耸听的凭据?若是因此惊扰百姓,惑乱人心,你可担当得起?”
“大人,学生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。”殷迟没有退缩,反而上前一步,语气更添几分恳切,“但那梦境实在太过真实,学生如身临其境,历历在目。我从不曾去过涧鸣山,与当地村民素不相识、无冤无仇,何必凭空捏造这等惊天之事来博取虚名?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学生但愿这只是我的荒唐一梦。若为假,四百多村民可保平安,那学生就算沦为笑柄亦无怨无悔。可若是真……大人,四百多条人命啊!”
孟叔义沉默了。
眼前的少年眼神太过诚挚,语气太过郑重,让他无法简单地斥为胡闹。
“照殷公子所言,若真有其事,孟某又能做些什么?”他试探着问。
“派人沿涧鸣溪巡逻,疏导山涧,加固河堤,提醒村民做好防范准备。在地势高处搭建临时避难所,如遇连日降雨,可动员村民及时撤离。”
殷迟条理清晰地提出了建议。这些都是他前世带兵抗洪总结出来的经验。
孟叔义眉头紧锁,心中打着算盘:如果只是派人巡逻,平时多加留意雨水多寡,这好办;但若要疏导山涧、加固河堤,那便是大工程,需要上报县令,甚至府衙,耗费甚巨。更不用说“搭建避难所”和“动员撤离”,那简直是天大的动静。若预言中的洪水没有发生,那他的乌纱帽肯定保不住了。
“殷公子,你可知疏导山涧、加固河堤所需耗费的钱粮人力?”孟叔义抬眼,语气加重了几分,“这些都需要层层上报,核实批准。若是孟某仅凭你一句梦话,便贸然行事,恐怕难以服众,更无法向上级交代。”
“学生明白大人的顾虑。”殷迟拱手躬身,将姿态放得更低,“不求大人立刻大兴土木。只求大人将此事记挂于心,平日里多加关注。 若真有连日暴雨或山体异动,请大人务必及时组织村民疏散,以保全人命为上。至于房屋田舍,待灾情过后重建也不迟。 ”
殷迟言辞恳切,让孟叔义不得不重视几分。
“殷公子一片赤诚之心,孟某已然知晓。”他没有正面回应是否相信,也没有提及是否会采取行动,只是模棱两可地说:“孟某,会慎重考虑你所言之事。”
殷迟知道,这已经是孟叔义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了。
他不确定今日这番谈话能不能挽救那些村民的性命,但至少他已经尽力尝试过,于心无愧。
“多谢孟大人!”殷迟再次深施一礼。
孟叔义回到县衙,还在思考殷迟的话,反复衡量着该如何处理。
这时,一个浑身兵痞气的男人闯进来,大大咧咧地宣布:“威远军校尉李连胜,奉护国公府之命,征涧鸣山高地二十亩,建临时兵营,做林地训练之用!”
***
前世,承佑三十年,初冬。
公主府的庆功宴上,众人推杯换盏,喜气洋洋。
杨怡只做了个开场白,敬了几杯酒,便宣称不胜酒力,提前离席了。
回到书房,她独自对着刘保龄谋逆案的卷宗发呆。
卷宗翻开的那一页,是昌平伯府的判决书。处斩名单第二行端端正正地写着:殷迟。
离行刑日期还有四天。
不对,过了今夜子时,便只剩三天。
杨怡用指尖轻轻盖住这个名字,再松开,反复数十次,终于承认:她舍不得。
她知道殷迟被关押在何处,也早就打点过狱卒,让他们用刑时手下留情。
派几个人,用另一个死囚将殷迟换出来,对她来说不是难事。
难的是,换出来之后,她要怎么面对他……
三日后的深夜,昏迷不醒的殷迟被几个黑衣蒙面人悄悄抬入公主府的颐和院。
杨怡远远地看着那浑身血污、奄奄一息的男子,心如刀绞。
“殿下放心,用刑的人留了手。都是皮肉伤,看着吓人,并未伤及筋骨。”领头的黑衣人抱着拳向杨怡汇报,“他还年轻,好好养养就能恢复,不会有什么大碍。”
黑衣人名叫李连胜,曾在威远军中当过斥候。完成几次漂亮的任务后升至校尉,现因年岁渐长而被调回京中。他原本赋闲在家,等待上级安排新岗位,没想到等来一个临时任务:去天牢偷换一个死囚。
这次任务顺利得不可思议。狱卒们像约好了似的,集体鼾睡,显然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。
李连胜不禁有几分好奇这死囚的来历,便多看了几眼。
是个英俊的年轻人,虽然满面血污、脸色苍白,但能看出骨相皮相都极好。
联想到任务的最后一环:把人送去公主府,李连胜恍然大悟。
这小子,有福气。竟能得到公主垂青,捡回一条命。
只是这福气也不多。上过死囚名单的人,想要正大光明做驸马是绝无可能。顶多凭借好颜色,隐姓埋名做个面首,亦能安度余生。
可人都成这样了,不知公主会不会嫌弃……
李连胜因做过斥候,极善察言观色、揣摩人心。他一路上思绪纷飞,感慨万千,在脑中推演了好几出大戏。
所以,在公主面前,他忍不住多说了几句,好让公主放心,也给那年轻人多留几分希望。
“多谢李校尉。今晚辛苦了。接下来就交给本宫的人,你和兄弟们早点去休息吧。”
打发走李连胜,杨怡转头对唐九吩咐道:“找宫中最擅长外伤的太医来给他治伤,用最好的药。什么时候人清醒了,能说话了,马上通知我。”
她又往屋里看了一眼。静默的仆人们正在忙碌而有序地进进出出,端出一盆接一盆泛着腥气的血水。
“摘了颐和院的匾额。从今往后,这里没有名字。临近此院的所有通道都派人日夜值守。没有我的允许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