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把那台满是裂纹的手机扔到枕头边,靠在那张掉漆的木椅子上揉了揉干涩的眼睛。他盯着天花板上看了一会儿,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大亮了。
把那个叫2047的卧底账号单独标记出来之后,陈野的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少。江城的这摊浑水越来越深,单凭他手里这百十来个只知道跑单赚钱的底层骑手,根本吃不下那些躲在幕后的庞然大物。现在警方主动送了一个能传话的喇叭进来,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赐良机。
陈野伸了个懒腰,去水槽边用冷水胡乱抹了一把脸。他穿上那件散发着汗酸味和油烟味的黄色外卖服,把鸭舌帽压在头顶,推着那辆刹车片一直响个不停的破电瓶车出了西瓦弄的巷子口。
日子还得照样过,高利贷的烂账虽然填上了一部分,但剩下的窟窿依然在后面追着他咬。他必须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为了几块钱配送费拼命的普通人,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。
到了中午的高峰期,江城的街道上热得像个大蒸笼。陈野在太阳底下连着跑了七八个单子,汗水把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。他在等红绿灯的间隙,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扫了一眼那个叫“江城跑腿互助”的微信群。
群里这会儿正热闹得跟菜市场一样。
胡麻子发了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,背景音里全是电瓶车的喇叭声和风声。
“兄弟们,今天这平台是不是脑子抽筋了啊?怎么老是把城西那边的远单派给我?我跟你们说啊,最近城西那边太不太平了,我刚才路过三道街那个废品回收站附近,看见好几个胳膊上带纹身的生面孔在街上转悠,看谁的眼神都跟要吃人一样。大家接单的时候眼睛放亮一点,遇到那种地址写得不清不楚的死胡同单子,宁可扣钱也别去接!”
底下立刻有人跟着起哄。
“麻子哥你是不是昨天晚上酒没醒啊?大白天的哪有那么多坏人?”
“就是,你那辆破车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,坏人听见都得嫌吵。”
陈野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,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。胡麻子平时虽然喜欢吹牛,但他在街上跑了这么多年,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直觉。他说城西有生面孔转悠,这事儿绝对不是空穴来风。
陈野把电瓶车停在树荫底下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最近发生的事情。
前几天他们在城郊那个物流中枢搞出了一场乱子。当时为了掩护泥鳅进去偷拍监控检修表,陈野顺手制造了一场小火灾,把附近一个临时转运站的火警系统给触发了。那个转运站明面上是物流公司的外包仓库,实际上是江城一个叫“钢条帮”的黑恶势力藏匿走私货物的据点。
火警一响,消防队和警察全来了。警察在转运站里查出了大批没有手续的违禁品,直接把钢条帮的一个堂主给按了。这帮人平时在城郊结合部横行霸道,靠着收保护费和给物流公司干脏活起家,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。
虽然钢条帮的核心据点被端了,但肯定还有逃在外面的漏网之鱼。这帮亡命徒现在满大街乱窜,绝对是在找那个引发火警的罪魁祸首。
那天晚上陈野把所有的痕迹都处理得很干净,但他不能保证那些在暗处做事的兄弟也一样完美无缺。特别是他们这帮人全都是穿着反光条黄马甲的外卖员,在这个城市里实在是太显眼了。
陈野点开胡麻子的头像,给他发了一条私信。
“你今天下午别在城西转悠了,去大学城那边接单,那边人多安全。”
消息发出去半天,胡麻子也没有回。陈野以为他在骑车没看手机,也就没再管,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干活。
时间一晃就到了傍晚。太阳落山后,江城的天空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。
西瓦弄深处的一条死胡同里,胡麻子正提着一份加了双份鱼丸的重辣麻辣烫,嘴里哼着跑调的流行歌,骑着电瓶车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颠簸。
这条巷子平时连个路灯都不亮,两边的红砖墙上贴满了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。地上到处都是快餐盒和烂菜叶子,轮胎压过去会溅起一股刺鼻的酸臭味。
那个点麻辣烫的顾客把地址写得非常详细,甚至标注了要一直走到巷子最里面的那扇生锈的大铁门前。胡麻子本来不想接这种单子,但一看配送费足足有三十块钱,他咬咬牙还是抢了下来。
他一边按着喇叭提醒前面可能有流浪猫狗,一边慢慢捏着刹车往前走。
就在距离那扇大铁门还有不到二十米的时候,前面的岔路口突然倒出来一辆连牌照都没有的破旧面包车。车身横在路中间,把本来就不宽的胡同堵得严严实实。
胡麻子赶紧捏死刹车,电瓶车的轮胎在泥水里划出一条长长的痕迹。
“哎哟卧槽!你怎么开车的啊?这巷子本来就窄,你倒车不长眼睛吗!”胡麻子扯着嗓子就骂了起来。
面包车没有熄火,发动机发出破拖拉机一样的轰鸣声。
紧接着,车厢的侧滑门被人一把拉开。两个穿着花衬衫、胳膊上纹着青龙白虎的壮汉从车上跳了下来。这两个人个头不高,但浑身透着一股子常年在街头打架斗殴练出来的凶悍之气。
胡麻子那点街头智慧立刻告诉他,情况不对劲。他连骂人的话都咽了回去,赶紧转动车把想要掉头。
但那两个壮汉的速度比他快得多。其中一个光头大步走过来,飞起一脚直接踹在了电瓶车的车头上。
胡麻子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的烂泥里,那份三十块钱配送费的麻辣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啪嗒一声摔在地上,塑料袋破了个大洞,滚烫的红油和鱼丸流了一地。
“你大爷的!你们干什么!”胡麻子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。
光头几步走到胡麻子跟前,一把薅住他的领子,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烂泥里拽了起来,反手就把他按在了长满青苔的红砖墙上。
另外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走过来,从兜里摸出一把带血槽的卡簧刀,啪的一声弹开刀刃,把冰凉的刀背直接贴在了胡麻子的脸上。
“叫唤什么?再叫唤一声,老子先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。”满脸横肉的壮汉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胡麻子平时在群里骂保安骂顾客那是威风凛凛,但他终究只是个靠苦力吃饭的小老百姓。被这明晃晃的刀子一吓,他两条腿顿时就软了,裤裆里隐隐传来一股温热的感觉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抖成了一团。
“大……大哥!你们认错人了吧!我就是个送外卖的啊!我口袋里有两百块钱零钱,你们全拿走,全拿走!”胡麻子说话的舌头都在打结,眼泪鼻涕瞬间全冒了出来。
光头冷笑了一声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屏幕碎了一半的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怼到胡麻子眼前。
那是一张非常模糊的监控截图。画面很暗,但能勉强看清是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人,骑着一辆后座绑着两个蓝色塑料筐的电瓶车,正从一个起火的仓库侧门溜出来。
那个蓝色塑料筐上面,还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“胡记海鲜”四个字。整个西瓦弄附近的外卖员都知道,胡麻子以前是卖海鲜的,后来生意黄了,他就把装海鲜的筐子绑在车后座上用来送那些体积大的外卖包裹。
“送外卖的?你他妈送外卖送到我们钢条帮的转运站去了是吧?”满脸横肉的壮汉用刀背在胡麻子的脸上拍了两下,拍出几道红印子。
胡麻子看着那张照片,脑子里嗡的一声就炸开了。
那天晚上去转运站放火的确实不是他,但他知道这事儿是谁干的。陈野在群里召集人手去物流园干活的时候,他可是帮着放风的。他这辆车太有辨识度了,那天晚上他只是路过那条街去给大飞送个充电宝,没想到居然被监控给拍到了一个倒影。
“大……大哥,这车确实是我的,但我那天晚上就是在附近送个夜宵啊!那地方起火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啊!”胡麻子拼命地摇头,眼底全是绝望的恐惧。
光头手上猛地一发力,把胡麻子掐得直翻白眼。
“少他妈在这儿跟老子装蒜!我们在街上盯了你两天了。你们那个什么狗屁互助群,整天在群里讨论哪条街没有监控,哪个小区的保安好对付。你们这帮臭送外卖的要是没人在背后指挥,敢去动我们钢条帮的货?”光头恶狠狠地盯着胡麻子的眼睛。
满脸横肉的壮汉手腕一翻,卡簧刀的刀刃直接划破了胡麻子脖子上的皮肤,渗出一道刺眼的血丝。
“给你三秒钟时间。告诉我是谁指使你们去转运站搞事的。你们那个群里,到底谁是领头的?不说,老子今天就在这儿把你放干了血,然后把你这辆破车一块儿扔进江里喂鱼。”
“一!”壮汉开始倒数,眼神冷得像看一具尸体。
胡麻子感受着脖子上的刺痛,脑子里闪过陈野那张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容的脸。他知道如果自己把陈野供出来,陈野绝对活不成。这帮人是真的敢杀人。
“二!”壮汉手里的刀又往下压了一分,鲜血顺着胡麻子的衣领流了进去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!真的没人指使我!我们就是个跑腿的群啊!”胡麻子闭上眼睛,绝望地大喊起来。
“不长记性的东西,去死吧!”满脸横肉的壮汉眼中凶光一闪,握紧刀柄就准备往胡麻子的大腿上捅。
就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,巷子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声。
半空中,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就像是一发出了膛的炮弹,越过胡麻子的头顶,精准无比地砸向了那个拿刀的壮汉。
壮汉根本没反应过来,只听到砰的一声闷响,那个塑料袋直接在他引以为傲的满脸横肉上炸开了。
那是一份刚出锅不久、加了整整三大勺魔鬼辣椒油和双份牛丸的重辣麻辣烫。
滚烫的红油汤汁夹杂着油麦菜和金针菇,瞬间糊了壮汉满头满脸。那种超过八十度的高温混合着辣椒精的极致刺激,直接顺着壮汉的眼睛和鼻孔钻了进去。
“啊——我的眼睛!”拿刀的壮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,手里的卡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他双手捂着脸,痛苦地蹲在地上疯狂打滚,凄厉的叫声在狭窄的死胡同里回荡。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那个光头吓了一大跳。他下意识地松开了胡麻子的衣领,转过身朝着巷子口的方向看去。
巷子里的风吹得地上的塑料袋哗啦啦作响。
在面包车昏暗的尾灯照耀下,一个人影慢慢从红砖墙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那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黄色外卖服,头上戴着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具体的长相。他推着一辆外壳早就破损不堪的共享电瓶车,脚步走得非常稳,每一步落在地上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。
陈野把电瓶车停在路边,随手扯下脸上的口罩揣进兜里。
他看了一眼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的胡麻子,然后慢慢转过头,看向那个还站着的光头混混。
陈野没有说话,他只是把右手从背后伸了出来。
他的手里,紧紧握着一把沉甸甸的大号U型锁。锁体上斑驳的金属光泽,在黑暗的巷子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