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关掉笔记本电脑，屋子里没有开灯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半点路灯光。他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椅子上，两根手指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劣质香烟，脑子里反复过着2047过去三天的运动轨迹。

老黄死了，就躺在南郊的烂尾楼里。对方还在老黄的尸体上留了一把猎刀，还在老黄的衣服上留了血迹。这明摆着是在下战书，告诉陈野他们这帮人已经被盯上了。

可是陈野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盘了一遍，发现有一点说不通。

如果2047是那个手眼通天的幕后黑手派来的杀手，他大可不必在城中村和物流园里傻乎乎地转悠那么久。杀手拿钱办事，讲究的是快进快出，办完就撤。这个2047的行事作风太磨叽了，太有规律了。他每天花大把时间去各个敏感地带踩点，在十字路口观察地形，这完全不是黑道办事的路数。

陈野把香烟扔在桌子上。他要亲自验一验这个2047的底细。既然对方躲在群里装死，那他就扔个饵下去，看看这条鱼到底咬不咬钩。

陈野拿起手机，登上自己搭建的骑手情报群后台。他没有用大号，而是切了一个平时在群里经常发牢骚、名字叫“江城跑腿王”的马甲号。

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了几行字。

“兄弟们，今晚城西那个老纺织厂改的临时中转站不对劲啊，我刚才去那边送宵夜，门口站了四五个穿黑西装的生面孔，腰里鼓鼓囊囊的，看着是在走私什么违禁品，大家今晚接单都躲着点走，命要紧，别去碰霉头。”

发完这行字，他随手往群里扔了个两百块的大红包，分成了五十份。

群里大半夜没睡觉的夜猫子全跑出来了，红包几秒钟就被抢空。底下立马刷起了屏。

“卧槽，王哥你别吓人啊，我刚才看系统还给我派了个去那边的跑腿单，我赶紧给拒了！”

“城西老纺织厂那边本来就邪门，连个路灯都没有，大半夜去那儿送货的能是好人吗？”

“黑西装？还腰里鼓鼓囊囊的？是不是拍电影呢，王哥你别是看走眼了吧，说不定是保安呢。”

“听人劝吃饱饭，大家今晚都绕开那边，赚那几块钱不够去医院缝两针的。”

陈野没有理会群里的热闹，他盯着后台的数据日志。

三秒钟后，2047的账号在前台刷新了聊天记录。他看了这条消息，但他依然没有点那个红包。

饵已经撒下去了。

陈野站起身，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衣服，戴上一顶鸭舌帽。他没有骑自己那辆破电瓶车，那车刹车片磨损太严重，声音大得能传出两条街。他走出西瓦弄，在路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，朝着城西老纺织厂的方向骑过去。

晚上的江城大桥没什么车，江风吹在脸上透着凉意。陈野蹬着自行车，脑子里全是一会儿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。如果2047真的是黑道的杀手，他带没带枪？如果带了枪，自己该怎么用最快的速度把人制服。

城西老纺织厂在江城是一块大烂摊子。几年前说要拆迁建商场，拆了一半开发商卷钱跑路了。现在那边除了一大片长满荒草的建筑垃圾，就剩下几个租给私人老板当临时仓库的旧厂房。周围连个像样的路灯都没有，平时连流浪狗都不愿意往那边凑。

陈野把共享单车扔在两公里外的路边，徒步走到了纺织厂外围。

他挑了一个位置非常好的地方。街对面有一栋拆了半边的六层家属楼。陈野顺着楼外的生锈脚手架爬到了三楼的阳台。这里完全没有光线，他整个人都藏在黑影里，视野刚好能覆盖纺织厂的大门和前面那条破烂不堪的街道。

大半夜的，江城刮起了风。陈野趴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，手里拿着一个便宜的单筒望远镜。水泥地上的砂石硌着他的胸口。

一个小时过去了。街道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，只有风把地上的废报纸吹得哗啦啦直响。

两个小时过去了。

陈野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，凌晨三点半。如果2047是冲着情报来的，他差不多该到了。

街角那边传来了电瓶车电机运转的微弱声响。

一辆没有开大灯的电瓶车从黑暗里钻了出来。车手穿着那身显眼的黄色外卖服，头上戴着全覆式的头盔，车尾的保温箱上还贴着十字形的反光条。

陈野把望远镜凑到眼前。

车手没有直接把车骑到纺织厂大门口。他在距离大门还有一百多米的一个废弃报刊亭后面捏住了刹车。

接下来的画面，让陈野完全推翻了之前的猜测。

车手下车了。他没有像普通外卖员那样随便踢下侧边支架伸个懒腰。他身体重心下沉，左脚稳稳地撑在地上，右腿利索地跨过车座。整个过程中，他的视线一直盯着纺织厂的大门方向，右手非常自然地垂在右边大腿外侧。

那个位置，在江城警校的实战课上，是挂载快拔枪套的标准位置。遇到突发情况，手掌往下一拍，半秒钟就能拔枪出套。

车手把车停在阴影里，开始徒步朝着厂门靠近。

他的步伐非常讲究。前脚掌先着地，脚后跟再落下，膝盖微曲，保持身体的平稳。这是标准的战术静音步，能最大程度减少脚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，同时保证在遇到袭击时能随时发力规避。

走到一个拐角处，车手停了下来。他没有着急探头去乱看，而是身体紧贴墙壁，利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过厂房高处，接着视线往下，检查厂门两侧的阴影死角。这是经典的切角观察法。

陈野在望远镜里看着这一套动作。

江城警校侦查科大二下半学期的必修课，讲的就是单兵在复杂环境下的抵近侦察。这个车手的每一个动作，每一次视线的停留，全都是按照教材上来的。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
黑社会打手做事讲究一股狠劲，手里拿着刀棍大摇大摆。大公司的内保做事讲究稳妥，两三个人互相掩护。

只有受过正规训练的警察，才会把这种战术动作练成肌肉记忆。而且这个人应该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，老刑警在街上摸爬滚打几年，动作早就变了形，更注重实用，不会这么一板一眼，连个切角都做得像在参加毕业考核。

陈野放下望远镜，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翻了个身，仰面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。

这人是个便衣警察。

老黄不是他杀的。

陈野把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重新盘了一遍。

警方一直在查蜂巢物流内部的走私线索，但苦于没有证据，也查不到核心地带。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宋文是个聪明人，他知道底层骑手满大街跑，能接触到很多监控看不到的东西，所以宋文派了一个年轻的卧底混进了骑手群。

那个关于蜂巢监控维修时间的情报，根本不是2047送外卖的时候顺风耳听来的。那是警方技术科直接从物流平台后台调出来的数据，通过2047的嘴放进群里，想试探群里有没有人对物流园感兴趣。

宋文想利用这帮底层的骑手去帮他趟雷。

2047去烂尾楼，去蜂巢园区踩点，去隆科律所楼下，全都是在执行警方的侦查任务。他之所以不抢红包，不发牢骚，是因为严明的警队纪律不允许他这么干。

陈野趴回水泥地上，看着楼下那个还在小心翼翼摸向仓库大门的黄色身影。

既然是警察，那这局棋就好下了。

陈野这几天一直在头疼一件事。他手里攥着那么多从暗处挖出来的情报，知道哪些老板在洗钱，知道哪些黑帮在走私，但他不能直接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。他是个被开除的警校生，身上背着一堆高利贷烂账，警察根本不会信他，反而会把他抓起来盘问情报的来源。

现在宋文主动把一个卧底送到了他的群里。

这就等于给陈野开了一条送上门的单向通道。

只要陈野控制好放料的节奏，把一些查证过的线索，通过群消息或者匿名的方式透给2047，这个年轻的卧底就会老老实实地把情报汇报给宋文。

宋文拿到情报，就会派真枪实弹的警察去查。

警察去查，就会把那帮躲在暗处的幕后黑手逼出来。

陈野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躲在暗处，看着他们狗咬狗。他可以利用警方的手，去查到底是谁杀了老黄，去查当年天盛集团到底是怎么给他下的套。

陈野没有去戳穿下面那个正在和空气斗智斗勇的便衣警察。他把单筒望远镜揣进兜里，顺着生锈的脚手架原路爬了下去。

骑着共享单车回西瓦弄的路上，江城的天已经开始亮了。早点摊的卷帘门哗啦啦拉开，热腾腾的包子味飘在街上。几个上早班的环卫工人拿着大扫帚在马路边清扫着落叶。

陈野回到出租屋，洗了把冷水脸。他把满是裂纹的手机拿出来，进入骑手群的后台。

他把2047的账号资料调出来，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。

陈野将2047单独建了一个标签，喃喃自语：“看看你到底是谁派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