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照片,照片里那件熟悉的黄色外卖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,那把带有锯齿的宽刃猎刀就像一根刺,直直地扎进他的视网膜里。前几个小时,老黄还在胖哥大排档里捧着那一万五千块钱,红着眼眶念叨着要回老家盖房子买几副好药。
现在,他变成了一具躺在南郊烂尾楼里的尸体。
陈野的大脑在这一秒钟屏蔽了所有的情绪波动。他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极度冰冷的机器状态。他的手指在满是裂纹的手机屏幕上飞速敲击,给泥鳅发过去一连串指令。
“把外卖箱砸碎,定位模块就在箱子底部的保温层夹缝里。把那身黄色外卖服脱了扔进下水道,手机卡拔出来直接咬碎。别走大路,别去有灯的地方,顺着城中村那些连监控都没有的脏巷子往西边跑,那边有一大片废弃的修车厂,你去那里的地沟里躲着。十二个小时内不准跟任何人联系,明天中午找个不用身份证的公用电话打我那个备用号。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两秒,屏幕上显示了已读状态。
陈野把手机扣在那张掉漆的破木桌上,双手搓了一把脸。泥鳅说那帮人是顺着外卖箱定位找过去的,这句话听起来没毛病,但这才是最大的问题。
江城这几家大型外卖平台的定位追踪系统,权限控制得非常严。底层的片区站长撑死也就是看看骑手在不在配送范围内,想要精准定位到某一个特定外卖箱的实时坐标,那需要平台总部最高级别的技术授权。那个在物流园里偷东西的盗窃团伙算个什么东西,他们怎么可能有手段直接黑进外卖平台的底层系统?
如果是物流寡头的内保部门干的,他们查出了昨晚是陈野这帮人搞的鬼,以那些大公司求稳求财的行事作风,他们顶多就是把证据移交警局,或者找几个打手把胡麻子他们抓起来毒打一顿逼问幕后主使。他们犯不上大半夜跑到烂尾楼里,用这种极度残忍的黑道手法当场杀人灭口。
那就只有一种解释。这帮人在物流系统或者外卖平台的高层里,有着手眼通天的关系网。更可怕的是,他们行事毫无顾忌,人命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钱。
陈野靠在椅背上,看着屋顶上那只结网的蜘蛛。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让他有些发毛的问题。
这帮人是怎么知道老黄和大飞参与了昨晚的行动?
昨晚去蜂巢物流中枢踩点干活的,全是他从夜班骑手群里挑出来的几个最信得过的兄弟。行动之前他亲眼看着所有人的手机关机放进屏蔽袋里,连胡麻子都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。直到今天晚上在胖哥大排档分完钱,他们才各自散开。
除非他们这个号称只有穷苦骑手抱团取暖的互助群里,早就混进了一双眼睛。有人在暗中记录着他们的一言一行。
陈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沾满灰尘的破纸箱,从里面翻出一台连电池都鼓包的旧笔记本电脑。他接上电源插头,顺手破解了隔壁林晚房间的无线网络信号。一连串复杂的代码在黑色的屏幕上飞快滚动,他通过一个隐蔽的后门,登入了他自己搭建的骑手情报交流群后台。
这个群里有一百多号人,全是胡麻子这半个月来从各个站点拉进来的活跃分子。平时群里的消息一天能有上千条,内容杂乱无章,不是在骂不给开门的保安,就是在吐槽那些要求把外卖送进卫生间的奇葩顾客,偶尔还有人分享哪个小巷子里的盒饭又便宜了两块钱。
陈野把后台的数据日志调出来,开始逐条过滤过去三天的交互记录。
普通骑手的发言规律其实非常好摸透。早晚高峰期大家都在拼了命地抢单,群里安静得像个死群。到了下午两点到四点,还有凌晨收工以后,群里就会热闹得像菜市场。陈野有个习惯,他每天都会在群里不定时地发几个拼手气红包,金额不大,有时候几十块,有时候就十来块钱。
对于这些为了几毛钱配送费能跑断腿的底层人来说,红包就是最好的试金石。只要红包一发出来,不管面额多小,三秒钟之内绝对被抢得干干净净。
陈野飞快地排查着胡麻子、大飞、老黄这些核心成员的数据,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异常互动。
就在他准备把排查范围扩大到边缘成员时,他的目光卡在一个编号为“骑手2047”的用户ID上。
这个2047是三天前被胡麻子拉进群的。陈野还记得当时胡麻子在群里发了条语音,说这是他前几天在城南跑单时认识的一个挺仗义的哥们,车胎扎了还帮他推过车,就顺手拉进来一起交流跑单经验。
陈野调出这个2047的数据画像,眼神变得非常冷厉。
这人太安静了,安静得就像是一个幽灵。进群三天整整七十二个小时,这个号一共只发过两句话。
第一句话是进群时系统自动弹出的欢迎语,他连个常规的笑脸或者抱拳表情都没发。
第二句话出现在昨天下午两点。当时陈野在群里发布了一个悬赏问题,问有没有人知道蜂巢分拣中心C区的监控摄像头具体什么时候进行检修。当时群里几十个人七嘴八舌地乱猜,有人说上周刚修过,有人说要等下个月初。
只有这个2047发了一段话,连个标点符号都没错。
“今天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到三点十分,外包维修队会切断C区主控电源更换老化线路,期间所有监控设备停摆。”
就是因为这条信息,陈野才敢在昨晚制定计划,让泥鳅放心地摸进技术部去拍那张关键的照片。当时陈野只当这是个运气爆棚的同行,刚好在送外卖的时候偷听到了物流内部人员的谈话,他还特意让胡麻子给这个2047转了五百块钱的线人费。
现在回过头把这件事单独拎出来看,这简直荒谬到了极点。
一个风里来雨里去的底层外卖员,怎么可能知道外包维修队准确的切断电源时间?而且还把时间精确到了几分几秒?物流园区的安保又不是摆设,这种涉及到监控盲区的核心机密,连普通的内保队长都不一定知道得这么清楚。
陈野点开群里的红包领取记录后台。过去三天他在群里一共发了十八个大红包,这个2047一次都没有点开过。
一个靠跑腿赚辛苦钱的人,看见群里有白捡的钱却连点都不去点一下,这本身就违背了底层生存的逻辑。
陈野咬紧了牙关,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得噼啪作响。他切出聊天后台,启动了一个他花了大半个月时间写出来的爬虫程序。他直接利用外卖平台骑手端的一个底层漏洞,强行抓取了2047这个账号注册以来的所有GPS定位数据。
屏幕上弹出一张江城的高清电子地图。一条红色的线条开始在地图上飞快地游走,那是2047过去三天的移动轨迹回放。
陈野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红线。他脑海中那种恐怖的空间建模能力瞬间被激活,二维的地图在他眼前拔地而起,变成了一座座立体的高楼大厦和街巷。
第一天,那条红线在江城的繁华商圈外围绕了两圈,根本没有去任何商家取餐,然后直奔江城南郊的那片烂尾楼群。那是个连流浪汉都不愿意去的荒凉地带,那里根本没有外卖订单。红线在那里停留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第二天,红线去了江城的物流中枢“蜂巢”。它没有进任何一个站点的休息区,而是在蜂巢外围转悠了四个小时。从A区到F区,它的行进速度非常均匀,而且每隔半个小时,就会在一个能纵观全局的十字路口停留三分钟。
这不是在送外卖,这他妈是在系统性地踩点,在绘制整个物流园区的布防图!
最让陈野感到头皮发麻的,是这根红线今天的运动轨迹。
从下午开始,这条红线就没有去过任何餐馆或者小区。它在市局经侦支队对面的马路上停了半个小时。接着它转了个弯,去了隆科律所所在的那栋高档写字楼楼下,在楼下的花坛边待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最后,在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,这根红线来到了西瓦弄。
它在胖哥大排档那条巷子的路口,停留了十分钟。那个时间点,正是陈野把那五万块现金拍在饭桌上,给胡麻子他们分钱的时候。
陈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泡在了冰水里,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往脑门上窜。
他一直觉得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。他每天穿着满是油污的外卖服,跟保安递烟,给顾客赔笑脸,像个隐形人一样躲在暗处,利用那些微不足道的骑手编织着一张吃人的大网。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拿着鱼竿在岸上钓鱼的人。
结果现在他才发现,早就有一把尖刀悬在了他的脖颈上。
这个2047不但把他在蜂巢和隆科律所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,甚至连胡麻子、大飞和老黄他们的底细也查得明明白白。老黄今晚拿了钱,兴奋得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说要去买车票回老家,这直接成了他的催命符。
对方杀老黄就是在告诉陈野,你的网破了,我随时能捏死你们这帮臭虫。
陈野猛地合上电脑屏幕,发出一声闷响。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昏暗。
他站起身走到洗手池边,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脸。冰冷的水珠顺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往下滴答。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,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送外卖时的那种市侩和圆滑,只剩下一种野兽被逼到绝境后的极度冷酷和战意。
有人在跟他玩命。而且对方的手法专业到了极点,反侦察能力和情报收集能力甚至比他还要强悍。
陈野走回书桌前,拿起那台破手机,再次登录骑手后台,找到了2047的资料界面。
头像是一张网图风景照,注册资料全是乱七八糟的乱码,连绑定的提现银行卡号,都是一个无法追查的海外虚拟账户。
陈野在屏幕上滑动手指,把这个账号从普通骑手的分组里拖出来,单独给它建立了一个隐藏的标签分类,并且给这个标签设置了最高级别的预警追踪。
他没有把2047踢出群,也没有去警告胡麻子他们打草惊蛇。既然对方想躲在暗处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,那他这个被警校开除的天才,就陪这只披着羊皮的狼好好玩一把。
陈野将2047单独建了一个标签,喃喃自语:“看看你到底是谁派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