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骑着那辆嘎吱作响的破电瓶车回到西瓦弄的时候，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。晚风吹散了他身上不少酒气，但那股子混杂着烧烤油烟和劣质啤酒的味道还是牢牢扒在外卖服上。他把电瓶车停在楼下的雨棚里，拔下钥匙，顺着长满青苔的水泥楼梯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
三楼的声控感应灯早就坏了。陈野借着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光，熟练地避开走廊上乱七八糟的杂物。他刚走到自己那扇掉漆的木门前，对面的房门突然开了。

微弱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，打在陈野的脸上。林晚穿着一件有些发皱的白衬衫和黑色包臀裙，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她手里还拎着一双黑色高跟鞋，头发散乱地搭在肩膀上，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，眼眶下头是一大片乌青。

陈野被吓了一跳，赶紧往后退了半步，打了个酒嗝。

“大半夜的你不睡觉，站在这装鬼吓人啊？”陈野大着舌头抱怨了一句，伸手去裤兜里摸钥匙。

林晚没有像平时那样因为陈野的粗俗表现出反感，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陈野的眼睛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安静到能听见远处高架桥上大货车开过的轰鸣声。

“我刚从市局经侦支队回来。”林晚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像是很久没喝水了。

陈野拿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中。他转过头看着林晚，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老油条笑容，装出一副非常惊讶的样子。

“哎呦喂，林大律师这是怎么了？你们那些坐高档写字楼的精英，怎么还能跟经侦扯上关系？是不是你们那个什么隆科律所的老板卷钱跑路了？那我之前给你们送那几单下午茶的配送费找谁要啊？”

林晚看着陈野这副市侩又贪财的嘴脸，往前走了一步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，林晚身上那种高级香水混合着疲惫的汗味，直接冲进了陈野的鼻腔。

“隆科律所完了。”林晚咬着嘴唇，死死盯着陈野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，“今天晚上十点，经侦的人直接冲进所里，把三个高级合伙人全带走了。他们涉嫌协助几个大客户做阴阳合同转移资产，数额特别巨大。我之前被逼着签的那份要命的保密协议和责任保证书，现在成了一堆废纸。我没事了。”

陈野拍了拍胸口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。

“那是大好事啊！你前几天不是天天在屋里打电话哭吗，隔着门我都听得见，说什么不签就要在行业里封杀你，签了要是出事你就得进去蹲个十年八年。这下好了，老天爷开眼，把那些坏种全收了，你也不用大半夜躲在被窝里掉眼泪了。改天你得请我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啊！”

陈野一边说着，一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，用力拧了两下，把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
林晚伸手按在陈野的门板上，阻止了他进屋的动作。她的手背上青筋暴起，显然用了很大的力气。

“真的是老天开眼吗？”林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，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，有戒备，有怀疑，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。

陈野看着按在门上的那只白皙的手，收起了脸上的笑容，满脸无辜地反问她。
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不是老天开眼，难道是我这个送外卖的去把你们老板给抓了？”

林晚没有退缩，她继续往前逼近了一点，仰着头看着比她高出一个脑袋的陈野。

“经侦的人在给我做笔录的时候，不小心漏了点口风。他们说这次能这么快收网，是因为收到了一份极其详细的匿名举报材料。材料里不仅有我们所里最隐秘的内部账目复印件，甚至还有一份从碎纸机里拼凑出来的手写备忘录。”

林晚停顿了一下，咽了一口唾沫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那份备忘录被碎纸机打成了几千个指甲盖大小的碎片，经侦的技术科说，那是有人用手工一点一点拼起来然后拍照发过去的。而且，材料的寄出时间，正好是前天下午。前天下午，你拎着十杯冰美式来了律所，你说电梯坏了，你是一层一层爬上二十八楼的，在所里磨蹭了整整半个小时才走。”

陈野心里暗骂了一句经侦那帮人嘴巴不严实，但他脸上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。他把手里的钥匙串在指尖转了两圈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。

“林大律师，你是不是加班加得脑子出问题了？你们那写字楼二十八层，电梯坏了我爬上去不需要时间啊？我满头大汗地上去，还得被你们前台那个小姑娘指着鼻子骂送晚了，我还得跟她掰扯赔偿的事。我哪有时间去翻你们的垃圾桶拼什么碎纸片？再说了，我连你们那些账本上的专业名词都看不懂，我图什么啊？”

陈野靠在门框上，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，却没有点燃。

“退一万步说，就算我真的长了三头六臂，能在半小时里把你们律所的底裤都扒干净，我为什么不去敲诈你们老板，反而要把材料寄给警察？警察能给我发锦旗还是能给我发奖金啊？”

林晚被陈野这连珠炮一样的话堵得一时语塞。陈野说的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。一个为了几块钱配送费能跟保安吵半天的底层外卖员，怎么可能具备那么恐怖的耐心和观察力，去把一堆碎纸片拼凑成致命的证据。

更何况陈野根本没有作案动机。

可是林晚的直觉告诉她，这件事绝对跟眼前这个男人脱不了干系。她在这个破旧的城中村租住了半年，隔壁这个叫陈野的男人总是给她一种极其矛盾的感觉。他表面上市侩贪财，遇到不讲理的顾客会点头哈腰，可是他的眼睛里从来没有那种底层人对生活的麻木和顺从。

偶尔在楼道里擦肩而过的时候，林晚总觉得陈野看她的眼神，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，能在一瞬间把她的疲惫和伪装看穿。

两人就这么僵持在昏暗的楼道里。走廊上的穿堂风吹过，林晚冷得打了个哆嗦，双手抱住了肩膀。

陈野叹了口气，把嘴里叼着的香烟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。

“行了林晚，不管是谁干的，反正你现在是个自由人了，不用再给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背黑锅了。你赶紧回屋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，明天还得去投简历找新工作呢。我这跑了一天也快累散架了，明天还得早起去抢早高峰的单子。”

陈野伸手轻轻推开林晚按在门板上的手，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。

林晚收回手，看着陈野那张有些胡茬的侧脸。她知道自己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结果。陈野的伪装太完美了，完美到连一丝缝隙都不留给她。

“不管是不是老天开眼，反正这件事过去了。”林晚拢了拢耳边的碎发，原本眼底那浓浓的戒备慢慢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的目光，“陈野，你真的很奇怪。总有一天，我会弄清楚你到底是个什么人。”

说完这句话，林晚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。随着咔哒一声轻响，对面的房门关上了。

陈野看着那扇紧闭的门，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。女人这种生物的直觉有时候真的准得可怕。他前天下午去隆科律所，确实是因为他早就盯上了这家帮权贵洗钱的律所。

利用那半个小时的空隙，他通过律所前台丢弃的垃圾袋、保洁阿姨推车上的废纸篓，甚至是从高管办公室门缝里飘出来的特殊打印油墨味，在脑子里瞬间构建出了整个律所的平面图和保密文件的流转路线。把那些碎纸片顺走拼好，对他来说只是顺手而为的一件小事。

帮林晚解围，确实只是个意外收获。他不想让这个平时还会偶尔给他分点水果的邻居就这么被毁了。

陈野推开门走进屋子，反手把门重重地关上，顺手插上了铁插销。

门关上的那一瞬间，陈野脸上的那种市侩和疲惫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整个人变得极其冷静，就像是一台刚刚启动的高性能计算机。他大步走到书桌前，连灯都没开，直接从衣服内兜里掏出那部满是裂纹的旧手机。

刚才在楼道里跟林晚说话的时候，装在贴身口袋里的手机一直贴着他的皮肤在有规律地剧烈震动。

这是他今晚刚刚给胡麻子他们定下的规矩。只有在遇到极其严重、甚至可能出人命的紧急情况时，才能拨打这个特定的虚拟号码。

陈野按下屏幕的电源键，刺眼的亮光在黑暗的屋子里亮起。

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，只有一条刚刚发过来的加密短信。发件人是泥鳅，那个今晚刚拿了两万块钱、胆子大得敢摸进物流技术部拍照的瘦猴子。

陈野点开短信，里面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句简短的话。

照片显然是在极度慌乱的情况下偷拍的，画面因为手抖而模糊不清。但陈野凭借着超乎常人的微观洞察力，一眼就看出了照片里的背景是江城南郊那个还没完工的烂尾楼群。在长满杂草的水泥地上，倒着一个人。

那人身上穿着一件显眼的黄色外卖服，衣服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，一把带有锯齿的宽刃猎刀深深地扎在那人的后背上。

陈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认出了那件外卖服上的一个手工缝补的补丁。那是老黄的衣服。今晚刚刚在胖哥大排档拿了钱，说要回老家盖房子的老黄。

照片下面，是泥鳅发来的那句充满了恐惧的话。

“野哥救命，老黄折了，那帮人顺着外卖箱上的定位在找我们，大飞也失联了！”